万历十六年,正月初十。万山群岛,大屿山。

    亓官玉接到了周世杰从广州送来的一份情报。情报写在薄纸上,卷成小卷塞在竹筒里,竹筒封了蜡,从广州到澳门再到万山群岛,辗转了两天。

    亓官玉把竹筒在烛火上烤了烤,挑开蜡封,抽出纸卷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周世杰的亲笔,字迹工整但笔画比平时重,显然写的时候下了决心。

    “正月二十二,陈翀母亲忌日。每年此日,陈翀必往白云山白云寺还愿,并扫墓祭拜。随行护卫约三十人,多为陈家豢养的打手,亦有部分退役兵卒。路线:出广州城北门,经三元里,上白云山。辰时出发,午时返回。风雨不改,二十余年未变。”

    亓官玉把纸卷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火焰把墨迹舔成灰烬。

    正月二十二,还有十二天。白云山在广州城北,山不高,但林密,路窄。从山脚到白云寺,有两条路:一条大路,平缓但绕远;一条小路,陡但近。陈翀每年走哪条路?周世杰在情报里没有写,但亓官玉知道,以陈翀的谨慎,不会固定走同一条路。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线,把陈翀的每一步都摸清楚。

    “戚兴,”

    亓官玉走出账房,吩咐道:“去把胡晨、陈仲、杨齐、刘勇都叫来。有仗打了。”

    正月十二,亓官玉带着戚兴和陈仲,化装成商人进了广州城。这是他回广东后第二次进城。

    珠江边的货栈已经收拾出来了,前院做铺面,后院住人,门口的匾额上写着“吴记货栈”三个字,在怀远驿附近毫不起眼。周世杰在货栈里等着他,见了面没有寒暄,铺开一张手绘的白云山地形图。

    周世杰指着一个点,低声说:“这是白云寺,在山腰。这是陈家的祖坟,在寺东边半里。陈翀每年先到寺里上香,再去坟前祭拜。随行护卫大约三十人,但陈家养的打手不止这个数。正月二十二那天,从陈家宅子到北门,沿途都会有陈家的眼线。他怕人半路动手。”

    亓官玉看着那张图,心里有了盘算。这不是登州城外旷野上的追杀,这是在广州城边上,离官府最近的地方。警报一响,官府的兵一炷香就能到。必须快,在官军反应过来之前打完走人,不能留活口,不能留痕迹。

    他又想了想,问道:“护卫的三十人,什么来路?”

    周世杰答:“领头的是个退伍的把总,姓魏,叫魏刚,在陈家干了七八年。手底下的人一半是退伍兵,一半是陈家从各地招的亡命徒。有刀,有火铳,据说还有两把从澳门弄来的佛朗机手铳。”

    戚兴插了一句道:“手铳射程不远,但近处杀伤力大。”

    亓官玉点了点头,不说话了。陈翀是有备而来,他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每年的这一天都像闯一趟鬼门关。但他躲了二十年,今年躲不掉了。

    一连数日,亓官玉派出了几拨人分头摸查陈翀的行踪和白云山的地形。

    正月十五,元宵节。广州城里花灯如昼,陈家也摆了几桌酒席。

    陈仲混在看灯的人群里,在陈宅对面的茶楼坐了一整晚,把陈宅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记了下来。陈翀没有出门,他的轿子停在门口,轿夫在门房里喝酒。

    正月十六,杨齐带人上了白云山。他们扮成香客,从山脚到山顶走了一遍,把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地方都标在了图上。

    大路宽,两旁的树林离路边太远,藏不住人;小路窄,两侧灌木丛生,藏几十个人没问题,但陈翀不一定走小路。杨齐在图上画了两个圈。

    正月十七,刘勇带人在三元里一带转悠。这里是陈翀上山的必经之路,但人多,村子密集,不是动手的地方。

    刘勇在报告上写道:“此处民户众多,不宜动手,但可设观察哨。”

    正月十八,所有情报汇总到亓官玉手里。他在灯下把图看了又看,最终把手指点在了白云山山腰的一处。白云寺以下、山门以上这一段路,大路小路之间有一段并行的地段,中间只隔着一道矮岗。如果他的人埋伏在矮岗上,大路小路都能打。

    戚兴问:“东家,陈翀要是走大路呢?”

    亓官玉摇头。陈翀不会走大路,大路开阔,无遮无拦,一旦遇袭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他一定会走小路。小路林密,他觉得安全。

    “万一陈翀走大路呢?”

    “走大路更好。”亓官玉把手指从矮岗移到大路旁的一片树林。

    “大路这边也能埋伏人,但林子离路边远,需要快马冲击。杨齐,你的人在马背上能不能射?”

    杨齐拍胸脯道:“离了登州也没搁下,三十步内箭不落空。”

    亓官玉点头下令道:“好。胡晨,你带清澜的人埋伏在矮岗上,不管陈翀走大路还是小路,你们的箭都能覆盖。杨齐,你带骑兵埋伏在大路东边的林子里,陈翀走大路你们冲击,陈翀走小路你们从林子里穿过去包抄后路。陈仲,你带登州来的老兵埋伏在小路两侧的灌木丛里,等陈翀的队伍全部进入伏击圈,听信号动手。刘勇,你带人在三元里设观察哨,看到陈翀的轿子出城,立刻放信号。戚兴,你跟我带预备队,在山顶接应。”

    戚兴又问:“东家,什么时候动手?”

    亓官玉沉声道:“正月二十二,陈翀母亲的忌日,他自己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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