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染坊街。黄昏。

    何掌柜蹲在染缸边,手伸进缸里搅了搅。靛蓝的染液从指缝间漏下去,带着一股浓浓的发酵气味。

    他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晾在竹竿上那一排布。蓝色深浅不一,有的发灰,有的发花,边角处还留着没染匀的白痕。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四十年染坊,祖传的手艺,以前松江府一半的蓝布都是从他的染缸里出去的。可今年,一半以上的匹布都卖不出去了。

    隔壁的王掌柜也从染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何掌柜,叹了口气。

    何掌柜没说话。他知道王掌柜的日子也不好过,今年他们几家染坊的布都积在库里,卖不掉。

    从安南来的布不用染,买来就是鲜亮的颜色。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紫的像暮色中的云。水洗不掉色,太阳晒不褪色,一匹布卖一两银子还有人抢着要。

    王掌柜喝了一口茶,叹口气道:“何掌柜,你说那安南的布是怎么染的?我偷偷买了两尺回来试,拆了纤维看,染进去了,是从里头透出来的颜色。我们祖传的法子只能染个表面,洗几次就掉。”

    何掌柜没有回答,看着自己那双泡了四十年染水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要废了。

    苏州府,织造局。傍晚。几个绸缎商人坐在茶楼里,桌上摆着一匹从安南来的红布。布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均匀饱满。一个姓张的商人用手指捻了捻布边,放下,然后说:“这布,比咱们的绸缎还艳。江南的染坊都急了,松江府的何掌柜、杭州府的李掌柜都在商量怎么对付。”

    另一个姓刘的商人端起茶杯冷笑道:“对付?怎么对付?人家的布不掉色,价格还便宜。你拿什么对付?”

    他接着说:“我倒是进了二百匹,三个月卖光了。”

    茶楼里静了一瞬。

    张掌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涨红着脸吼道:“姓刘的,你这是吃里扒外!”

    刘掌柜把茶杯放下,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吃里扒外?我的银子是外?你的染坊是里?你赚不到钱,凭什么不让我赚?”

    两个人越说越僵,手舞足蹈的,几乎要动手。旁边的人拉开,茶楼里一片混乱。

    刘掌柜推开茶楼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张掌柜站在原地,气得直喘。他的染坊关了半个月了,织机停了,工人散了,铺子冷得像棺材。而那个姓刘的,靠倒卖安南的布赚得盆满钵满,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赚不到钱。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杭州府,码头。深夜。几条小船趁着夜色靠了岸,船上装的是从安南运来的玻璃器皿。负责接货的是杭州本地的一个商人,姓余,专门倒腾洋货。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对着月光看——杯壁薄得像纸,透明得像水,光从杯壁穿过来,在掌心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他把杯子小心地放回箱子里,盖好,叫人搬上马车。出了巷口,马车就被人拦了。

    几个蒙面人从暗处冲出来,手里拿着棍棒,二话不说就砸。

    姓余的商人被推倒在地,看着那些玻璃杯被砸得稀碎。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碎冰。

    几个蒙面人砸完东西就跑了,消失在夜色中。姓余的商人跪在碎玻璃中间,气得浑身发抖。

    有人不想让亓官记的货进杭州。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这条街上的染坊、布庄、瓷器铺,大半都在亏钱。他们知道是谁抢了他们的饭碗。

    消息传到清化,是九月初的事了。周世杰的信比往常厚了半寸,写得很细:“掌柜的,江南乱了。松江、苏州、杭州的染坊和布庄在联手抵制亓官记的货。有人在码头砸了我们的玻璃,有人半夜烧了我们的仓库。但也有人偷偷进了我们的货,赚了大钱,两边的人在街上打起来了。动静不小,官府已经过问了。”

    亓官玉把信看完,放下,没有立刻回信。

    他坐在桌前,呆呆地发愣。他的货进了江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有些人慌了,怕了,急了;有些人看到了机会,抓住了。慌的人要砸他的货,抓机会的人要保他的货,两边的人打起来,官府就会过问。官府过问了,事情就会闹大。闹大了,朝廷就会看到。

    戚兴端着一碗凉茶走进来,看到亓官玉在沉思,没有打扰。

    亓官玉忽然开口:“戚兴,你说,江南那些染坊作坊,是亓官记的敌人还是朋友?”

    戚兴想了想,他也拿不准,只好说:“不知道。”

    亓官玉说:“他们是亓官记的敌人。但他们也是亓官记的镜子。他们急了,说明我们做对了。”

    他铺开纸,提笔给周世杰回信:“周哨长,货不用停。江南的染坊怕我们,就让他们怕。有人砸我们的货,就报官。官府管不了,我们自己管。现在最关键的是让货物持续进来。染坊越急,说明我们越不能停。谁站在我们这边,谁就是朋友,给他更优惠的价格;谁站在我们对面,就看着他被淘汰。”

    他放下笔,把信吹干,装进信封。窗外,清化的天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道光,在天际线上慢慢亮起来。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光。江南的冲突不会持续太久,这个时代的染坊作坊太落后了。他不用去找他们谈,也不用去说服他们,只要把货送进去,市场自己会说话。他把窗户推开,晨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一夜的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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