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十二月下旬。安南,白藤江。

    亓官玉在账房里坐了一整夜。油灯里的油添了三次,灯芯剪了两次,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了笔。

    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又划掉,又重写,反复了不知多少遍。他在想一件事——亓官记要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从他穿越到万历十四年就在想,想了快两年了。从洛溪浦到金利,从金利到登州,从登州到万山群岛,从万山群岛到白藤江,亓官记从一个糖坊变成了一个拥有上千人、几十门炮、能铸钢、能造枪的势力。但这一切,还不够。

    他想要的不只是亓官记的兴旺,不只是弟兄们有饭吃、有钱拿。他想要的是——恢复中华民族的荣耀,重现中华帝国的光辉。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他说出来都没有人信。但他在万历十四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想过了:西方即将崛起,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葡萄牙人占了澳门,西班牙人占了菲律宾,荷兰人正在海上扩张。一百年后,英国人会用坚船利炮轰开大清的国门。三百年后,中国人会被称为“东亚病夫”。他不想看到那一天。

    亓官玉把写满字的纸收起来,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他写得很顺,几乎不需要修改——他要借莫朝之力,统一安南。安南是大明的藩属国,名义上归大明的安南都统使司管辖,实际上莫朝和黎朝分治。如果他能帮莫朝灭掉黎朝,统一安南,他就有了一个国家作为后盾。

    不是大明,是安南。一个听命于他、受他影响的安南。

    有了一个国家,他就能放开手脚做事——铸炮、造枪、炼钢、修路、开矿、办厂。把二十一世纪的技术一点一点地搬过来,把安南变成东亚最强的工业国。然后向北,影响大明;向南,辐射南洋;向西,挡住欧洲人的扩张。这不是为了安南,是为了华夏。

    亓官玉放下笔,把写好的条件折好放进信封,叫来令浅。

    “送去升龙城,亲手交给林佑安。让他转呈莫朝国主。这是亓官记的条件。”

    令浅没有问信封里写的是什么。他接过信,夹在腋下,和棋盘一起走了。

    当天下午,林佑安在升龙城的宅子里收到了这封信。他拆开一看,脸色变了好几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亓官玉的两个条件——第一,他需要一个显赫的身份,不给莫国主丢脸。第二,莫朝提供五千士兵,由他按戚家军方法训练,半年后进攻黎朝,统一安南。事成之后,再风风光光迎娶公主。

    林佑安把信看了三遍。这哪里是联姻,这是借兵、借地、借名分。

    亓官玉要的不是一个公主,是一个国家。林佑安在安南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不少大明来的商人,有本分的,有精明的,有胆大的,但没有一个像亓官玉这样胆大包天。他把信收好,派人送进了升龙皇城。

    莫茂洽在升龙皇城的勤政殿里看了这封信。他看第一遍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看第二遍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看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个人,有意思。”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宰相。

    “宰相,你怎么看?”

    宰相看完信,脸色大变,惊呼道:“国主,亓官玉这是要借莫朝之兵,成自家之事。不可答应。”

    莫茂洽摇了摇头道:“他借莫朝之兵,打的是莫朝的敌人。黎朝占了清化、义安,打了二十年打不回来。亓官玉说半年能灭黎朝,他凭什么?”

    宰相想了想说:“凭他手里有钢炮。”

    莫茂洽微微一笑说:炮是亓官记铸的,亓官玉手底下有一千多人,几百个老兵,能铸炮、能练兵。这是他的底气。”

    宰相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又说:“陛下,就怕亓官玉有野心,对我朝不利。”

    莫茂洽哈哈一笑说:“没有野心的人能灭黎朝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皇城外的天空,看了了很久。然后,口气沉重地说道:

    “宰相,莫朝和黎朝打了二十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打回来了吗?”

    宰相低下头不敢说话。莫茂洽转过身,目光落在信纸上。

    “他想要身份,给他。封他做‘振武将军’,统领莫朝新军。五千士兵,给他。他想要什么,都给他。只要他能在半年之内灭了黎朝,莫朝的地盘还给他。”

    宰相急急道:“国主,此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莫茂洽打断了他,大声道:“非我族类?黎朝是莫朝的族类,打了二十年,没见他们手下留情。亓官玉是汉人,他在安南无根无基,他的炮、他的枪、他的兵,都要靠安南的土地和百姓来养。他灭了黎朝,他的根基就在安南了。到那时候,他还跑得了吗?”

    宰相不说话了。莫茂洽提起笔,在亓官玉的信上批了一行字:“条件照准。封亓官玉为振武将军,统领新军。五千士兵,即日拨付。”

    消息传回白藤江边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亓官玉把莫茂洽的批复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赵大河、孙铁柱、沈铁、林泗、胡晨、陈仲、李西、杨齐、刘勇、令浅、戚兴等都来了,围在账房里。亓官玉把批复念了一遍,账房里炸开了锅。

    “振武将军?”

    赵大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声道:“掌柜的,你当官了?安南的官?”

    亓官玉看着他,轻声说:“安南的官也是官。五千士兵交到咱们手上,按戚家军的法子练。半年之后,打黎朝。”

    赵大河咧嘴笑了,一拳砸在桌上。

    “掌柜的,你早说啊!练兵,咱们在行!”

    胡晨没有笑,他站起来在账房里踱了两步,停下来。

    “掌柜的,五千士兵,不是五百。粮草、兵器、营房、训练场地,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安南兵能不能吃苦,咱们还不知道。”

    亓官玉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训练计划。头三个月,只练纪律、体能、队列。不教刀,不教炮。三个月后,选两千人学火帽枪,两千人学钢炮,一千人学刀法和格斗。半年之后,五千人都能上战场。”

    胡晨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上面从起床号到熄灯号,从队列训练到实弹射击,每一天的训练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放下,只说了一个字:“行。”

    亓官玉又写了一封信,让戚兴派人送去广州,交给周世杰。信上写的不是安南的事,是佛山的事。他需要铁匠,大量的铁匠。火帽枪要量产,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千支。每个零件都要标准化,枪管、枪机、击锤、弹簧、扳机,每一件都要能互换。这需要大批熟练的铁匠。

    周世杰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广州的货栈里算账。他看完信,连夜去了佛山。

    佛山是岭南的铁都,铁匠铺子成百上千。亓官记在佛山的名声不算坏——亓官玉当年在这里请过梁恒师徒,给的是高价,没欠过一文钱。

    周世杰在佛山待了五天,招了三十多个铁匠,都是手艺精熟的老手。他给每人开了高价——月银五两,包食宿,签三年契约。

    铁匠们听说要去安南,有的犹豫,有的退了。最后签了十几个。

    周世杰没有勉强,带着这十几个铁匠回了广州,又从广州坐船去白藤江。

    亓官玉在码头上接了他们,让梁恒安排住处。

    第二天一早,十几个铁匠就被带到了新搭起来的枪械作坊里。

    亓官玉把火帽枪的图纸铺在桌上,一件一件地讲:枪管要用钢,无缝;枪机要精密,击锤弹簧要用上好弹簧钢;扳机要顺滑,不能卡顿。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工序都写明了。

    铁匠们看了图纸,又看了看摆在旁边的火帽枪样品。

    有个老铁匠问亓官玉:“掌柜的,这些零件造出来装不上怎么办?”

    亓官玉指着图纸上的公差标准,加重语气道:“按这个做,差一丝都不行。”

    接着又说道:“第一批十支枪,我要验收,验收合格了再批量做。”

    老铁匠点点头,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铁匠们开始干活了。亓官玉站在枪械作坊门口,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火帽枪的用处比钢炮更大,可以给每一个士兵。几千支火帽枪同时射击,对方的弓箭手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下了。

    更重要的是,火帽枪比弓箭容易练,一个农夫练三个月就能上战场,一个弓箭手要练三年。

    “掌柜的,莫朝的五千士兵什么时候到?”赵大河从旁边走过来问道。

    “明天!”亓官玉答道。

    “明天?这么快?”赵大河愣了一下。

    亓官玉笑笑,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账房。他心里清楚,莫朝国主比他还急。

    不过,亓官玉也有点发愁,五千士兵明天就到,营房还没盖好,粮草还没备齐,兵器还没发下去。事情千头万绪。

    十二月二十五,五千士兵到了。

    不是一次性到的,是分批次从升龙城附近的各个卫所抽调来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锄头——没错,真的是锄头。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人从船上走下来,一个个像是从难民营里出来的。

    赵大河的脸都绿了,骂了一句:“这他妈是兵?”

    亓官玉没有说话。他知道莫朝不会把最好的兵给他,好兵要留着守升龙城。给他的都是老弱病残、混日子的兵油子。但他不在乎,再差的兵,到了他手里都能练出来。

    他让胡晨把这些兵领到营房去——营房是连夜赶搭的,木棚子,四面透风,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士兵们睡在稻草上,挤在一起取暖。

    当天夜里就有人跑了,跑了十几个。赵大河要去追,亓官玉拦住不让,说跑了的都是不想留下的,留下来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