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他在番禺做了十二年的县丞,我调到桂阳去,路过广州,他请我喝酒。酒桌上,他说起了你。”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

    “刘县丞说了什么?”

    “他说,番禺地面上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是读书人,不是官员,不是豪强,是一个退伍的亲兵队长。这个人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兵,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作坊,做出来的东西比市面上最好的还好。他说——‘此人不简单’。”

    亓官玉端起竹筒,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他还说……”顾宪成的声音低了一些。

    “戚继光在广东当了一年多的总兵,走的时候,没带走一兵一卒。但他留下了你们。”

    “留下”这个词,让亓官玉的心头微微一动。

    “顾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宪成放下竹筒,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亓官掌柜,我想说的是——大明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议事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朝廷的事,我不管。顾先生,我说过了,亓官记做的是买卖。”亓官玉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我知道。”顾宪成直起身来,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坦荡的笑容。

    “所以我只是来交个朋友。买卖的事你继续做,朝廷的事你不必管。我只是——,想认识一个有趣的人。”

    亓官玉看着他,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顾宪成不是陈翀那种深不可测的世家之主,也不是吴筠那种刀头舔血的海上亡命徒。他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华但又不迂腐的读书人。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图你的银子,不图你的秘方,他就是单纯地觉得你“有趣”,然后想跟你聊聊。

    而这种“聊聊”,往往比任何商业竞争都危险。

    亓官玉站起来,抱拳道:

    “顾先生,既然来了,就在洛溪浦住几天吧。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顾宪成也站起来,还了一礼。

    “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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