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金利。

    赵大河收到了亓官玉从琼崖托马如龙带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哨长:大帅来信了。大帅身体不好,恐时日无多。大帅说,日后国家有难,要我们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我回不去。你们替我——炼好钢,铸好炮。等倭寇来了,等鞑虏来了,等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带着钢炮,替大帅守住海疆。”

    赵大河把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了旁边的沈铁。

    沈铁看完,趴在地上,冲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大帅保重!”他哽咽着说。

    林泗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吧嗒吧嗒,大口抽着烟,嘴唇在颤抖。

    赵大河转过身,看着那座正在运转的高炉。炉火正旺,钢水正亮。工人们在炉前忙碌,汗水从他们的脊背上淌下来,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赵大河站在高炉前,看着那炉钢水。钢水从转炉里倾泻而出,流入沙模,火花四溅。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烧。

    他在想亓官玉的话。

    “炼好钢,铸好炮。”

    “等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

    “替大帅守住海疆。”

    赵大河把拳头攥紧了。

    “掌柜的,你放心。”

    九月初十,金利。

    梁恒铸出了第五门炮。这一次,他用的是钢。

    亓官玉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钢炮更好,但钢水温度高、流动性差,可以先从铁炮开始,慢慢摸索。”

    梁恒没有“慢慢摸索”。他把铁模烧得更热,烧到发亮;把钢水出得更快,从转炉到浇包到铁模,一气呵成。

    钢水是亮白色的,比铁水更亮,温度更高,光芒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钢水从浇口流进铁模,浇口处的钢水冒着白烟,在夜风中升腾。

    铁模冷却后,开模。钢炮管从铁模中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土。钢炮管是亮银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没有气孔,没有裂纹。梁恒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比铁炮清脆,像钟声。

    梁恒蹲下来,抱起那门钢炮,抱了足足有半刻钟。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钢炮管上,迅速润开,化成一层水膜。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手里的沙子扔在地上。

    “成了。”他说。声音颤抖。

    十月初五,金利。

    林泗给亓官玉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掌柜的:铁模铸炮已经成功。赵哨长在罗定试射了,一炮打碎了一块几千斤的大石头。梁师傅用铁模浇钢水,铸了一门钢炮,比铁炮更好。高炉和转炉日夜不停。一切都好。勿念。”

    他把信装好,交给马如龙。

    马如龙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第二天一早,他就坐船去了琼崖。

    十月十五,琼崖,清澜卫所。

    亓官玉收到了沈铁的信。

    他坐在三号棚的干草上,借着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的光,把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在戚继光的那封信旁边。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铁模铸炮成功了。钢炮也铸出来了。赵大河试射了,一炮打碎了几千斤的大石头。

    亓官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在想,梁恒看到第一门炮从铁模里滚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会不会激动得哭出来。

    他在想,赵大河举着火绳,点燃引火孔的那一刻,手有没有抖。

    他在想,沈铁那个从来不说笑、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的人,在钢炮管铸出来的那一刻,有没有笑。

    亓官玉睁开眼睛,把信从包袱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棚子。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赵老六正带着几个人在操练。他们的船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已经像一支小小的水师了。

    亓官玉看着他们,目光坚定。

    他有炮了。

    很快,他就会有船。

    有了船,有了炮,他就能去打吴筠了。

    亓官玉把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转过身,走回了三号棚。

    明天还要练船。

    后天,也许后天,马如龙就会带来新的消息。

    亓官玉坐在干草上,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炭笔。他在画一门更大的炮。炮管更长,口径更大,能打更远的距离。画完之后,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油纸包里。

    等马如龙下次来的时候,把这些图纸带回金利。

    亓官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他在那声音中,听到了铁水浇进铁模的轰鸣,听到了钢炮试射的巨响,听到了五百多个弟兄在洛溪浦和金利的呐喊。

    他睁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茅草在风中微微颤动,有几根断了,从缝隙中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亓官玉把那几根茅草拂去,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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