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正月初三。广州,市舶司。

    张忠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腊月二十八从北京发出的,日夜兼程,初二的夜里送到了他的手上。信封上压着司礼监的戳子,火漆完好。他拆开的时候手很稳,看完之后手还是很稳,但他把信放在桌上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信是张诚亲笔写的。不长,只有几行字。意思是——三法司会审的案卷已经调阅完毕,亓官玉一案,证据不足。私采矿山查无实据,聚众扰民查无实据,图谋不轨查无实据。唯一能坐实的,是他抗辩圣旨,但圣旨本身有瑕疵。

    云浮矿的批文给了陈家,而陈家在洛溪浦买地的事已经被人翻了出来。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三法司也不想。张诚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稳住局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亓官玉可暂回平民身份,发还原籍,不得再入岭南。”

    张忠把信合上,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广州当了五年的市舶司太监,管着对外贸易,管着洋船进出,管着澳门那边的葡萄牙人。

    五年来张诚交代的事他一件没办砸过,唯独亓官玉这件事,他插不上手,伸不进脚,眼睁睁看着它从一个商人的冤案变成三法司会审的大案。

    他睁开眼睛,窗外是市舶司的大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绺绺灰白的头发。几个小太监在廊下扫地,扫帚声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日子。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

    “公公有什么吩咐?”

    “备船。去肇庆。”

    正月初五,肇庆。两广总督府。

    张忠到肇庆的时候,吴文华正在后堂看三法司的会审案卷。案卷是刑部主事差人送来的,厚厚三大本,每本都写满了批注。

    吴文华看了三天了,越看越觉得荒唐。亓官玉被发配,陈家全身而退,一个戚继光的亲兵队长在琼崖差点被人灭口,而陈家连一根毫毛都没掉。

    “总督大人,市舶司张公公求见。”师爷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吴文华抬起头。张忠。张诚的人。他放下案卷,沉默了片刻道:“请他进来。”

    张忠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头戴钢叉帽,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在吴文华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张诚的信,递过去。

    “总督大人,司礼监的密信。”

    吴文华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信折好,还给张忠。

    “张公公,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张忠把信收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案子查清了,证据不足。亓官玉可以放,但不能留在岭南。发还原籍山东,永不许再入广东。”

    吴文华没有作声,思考一下问:“亓官记的产业呢?”

    “发还原籍,产业充公。”

    “亓官记在洛溪浦有糖坊、酒坊,在金利有铁厂。几百号人靠这些产业吃饭。充了公,那些人怎么办?”吴文华声音高了些许。

    张忠的笑容淡了一些。这些问题他没有想过,也不在意。但吴文华问了,他不能不说。

    “总督大人,朝廷的旨意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亓官玉这个人,只要离开岭南,不再折腾,什么事都好商量。至于那些产业……”

    他顿了一下。冷冷的说:“该收的收,该散的散。大明的天下,不缺一个糖坊,不缺一个铁厂。”

    吴文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张忠说的是上面的意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跟一个传话的人争没有意义。

    “亓官玉现在还在琼崖清澜卫所。”吴文华说。

    “我知道。所以我先来找总督大人。三法司的结案文书很快就会到,到时候总督大人行文琼崖,把亓官玉提回来,办完手续,送他回山东。”张忠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似乎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吴文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亓官玉在琼崖待了大半年,海瑞替他上了折子,三法司替他查了案,自己替他说了话——几个人出手才把这个年轻人的命捞回来。但现在要把他赶出岭南,赶回山东,一辈子不许回来。他的糖坊、酒坊、铁厂、炮场,他一手建起来的东西,全部充公。

    吴文华睁开眼睛,看着张忠,语气坚决地说道:

    “张公公,亓官玉可以离开岭南。但亓官记的产业,不能充公。”

    张忠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丝不悦出现在脸上。

    吴文华不理他,继续说:“那些产业是几百个人的饭碗。你把他们老板赶走了,再把他们的饭碗砸了,他们在岭南待不住,就往外跑。跑到福建,跑到浙江,跑到海上,也许就跑去附近瑶寨——你管得住吗?”

    吴文华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张忠的太阳穴上。

    张忠沉默了。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管了五年的市舶司,见过海商、见过海盗、见过走私、见过私掠。也见过这几年的瑶民造反。

    他比吴文华更清楚,几百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变成什么东西。

    “总督大人的意思是……”

    “亓官记的产业,充公的名义留着,实际经营权交给亓官玉的旧部。朝廷派人监管,按期收税。亓官玉本人离开岭南,但亓官记不散。”

    张忠盯着吴文华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一个封疆大吏为一个被发配的商人斤斤计较。

    “总督大人,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问上面的意思。”

    吴文华点了点头道:“那就问。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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