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铤接到守城令后,从总督府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广州城的南门。

    南门是广州城面对珠江的主门,也是亓官记水师最可能进攻的方向。他在城门洞里站了一阵,抬头看了看门洞的高度和宽度,又摸了摸门板的厚度,然后对随行的副将说:“门板太薄,顶不住炮。找木匠来,在门后面加两道横梁,再用沙袋从里面堵死。堵到门洞只剩一条缝为止。”

    副将愣了一下,问道:“那城门还怎么开?”

    刘铤一挥手说:“不开了。要进出走城北的门。南门从现在起封死。”

    第二天一早,木匠和民夫被调到了南门。木匠在门洞内侧竖了两根粗大的木柱,柱顶顶着门楣,柱脚用铁箍固定在地上。柱子后面又横着加了两根木梁,梁与梁之间塞满沙袋。沙袋从地面一直堆到门洞顶部,只留下一条窄缝供人侧身通过。

    刘铤在门洞外面站了一阵,看着那些沙袋和木梁的厚度,又让人在门板外面加了一层铁皮,铁皮用铆钉钉在门板上,铆钉的间距不到一拳。他伸手在铁皮上敲了两下,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松动。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城墙。

    城墙上的工事比城门更复杂。刘铤让人把城墙上的垛口全部加高了一尺,垛口之间的缝隙用沙袋填塞,只留出射孔。沙袋一层一层地码上去,每码一层就用脚踩实,踩到沙袋不再下陷为止。城墙内壁也堆了沙袋,一直堆到与城垛齐平,形成一道内侧的斜坡,防止外侧城墙被炮火轰塌后守军无处立足。

    他又让人在城墙上面搭了木板棚子,棚顶用粗木梁支撑,上面铺着两层木板,木板之间夹着沙土,可以抵挡箭矢和弹片。棚子每隔几丈设一个出口,出口处挂着湿棉被,防止火箭引燃。

    刘铤在城墙上走了一趟,用手推了推棚子的柱子,确认稳固后对副将说:“把城里的火铳和火药都搬上城墙,每十步放一箱弹药,派专人看管。火铳手轮班休息,不休息的蹲在棚子下面待命。”

    广州城里的民夫被大量征调。刘铤让人在城门口和集市上贴了告示,每家每户出一名男丁,上城协助防守。

    民夫们自带干粮和工具,按保甲编组,每十人一队,由甲长带领。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搬运沙袋、挑水和递送弹药。

    刘铤让人在城墙内侧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休息棚,棚里放着水和干粮,民夫轮班时可以在棚里歇脚。他还让人在城墙根下挖了几口临时水井,井水用桶提到城墙上,供守军和民夫饮用。

    番禺那边,吴惟忠的动作比刘铤更细。番禺在珠江南岸,城墙比广州矮,河道比广州多。

    吴惟忠到番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城外的大小河道逐一走了一遍,把每一条河的水深、宽度和连接方向记在图上。他让人在几条主要的河道上打了木桩,桩顶和桩脚用铁链连起来,铁链上挂着一排排削尖的竹签。船只要从河道通过,必须先把这些木桩和铁链清掉,清的时候就会暴露在城墙上的射界之内。他又让人在城墙根下挖了几道浅壕,壕沟里灌了水,水底铺着竹签和碎瓷片。

    城墙上的垛口全部用沙袋加固,垛口之间加设了木板挡板,挡板后面站着火铳手。

    吴惟忠还把城里的铁匠铺和木匠铺全部征用,日夜赶制防守器械。铁匠铺打制铁蒺藜和铁链,木匠铺赶制滚木和擂石。滚木用粗大的松木锯成两尺长一段,两端削尖,堆在城墙内侧的架子上。擂石用河滩上捡来的大鹅卵石,堆在垛口旁边,伸手就能够到。他又让人在城墙上架了几口大锅,锅里盛着桐油和松脂,底下架着柴火。一旦亓官记的兵靠近城墙,就把烧滚的桐油从垛口倒下去。

    城里的几座庙宇和祠堂被改成了临时仓库,存放火药、弓箭、刀盾和干粮。

    吴惟忠让人在仓库门口设了岗哨,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准进出。

    番禺城里的民夫也被征调了不少。吴惟忠按保甲征调民夫,每户出一人,轮流上城防守。民夫们自带被褥和干粮,在城墙上搭棚子住下。

    吴惟忠让军医在城墙上设了两个救护点,准备了金疮药、绷带和热水。他知道一旦打起来,伤亡不会少。

    他在城墙上走了一趟,看到一个年轻民夫蹲在垛口后面打瞌睡,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喊道:“醒醒。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民夫揉了揉眼睛,说:“韩虾仔!”

    吴惟忠说:“记住,听到锣声就上城,听到鼓声就搬弹药。不要跑,不要乱,蹲在垛口后面别露头。”

    韩虾仔认真他点点头,应了声:“记住了!”

    吴惟忠一笑,继续往前走。

    几天时间,广州和番禺的城防基本布置完毕。刘铤和吴惟忠各自在城墙上走了一趟,检查最后一轮防御工事。刘铤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内那些正在搬运最后一批沙袋的民夫,对副将说:“从今天起,城墙上的火把只点一半,免得被敌人的炮手看见位置。城里的灯火全部熄灭,只留城北的城门一盏灯,供进出的人辨认方向。”

    “是!”副将应声去了。

    吴惟忠站在番禺城墙上,看着江面上那些正在西沉的落日余晖,把城墙上的布防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放进怀里。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蓟镇时,戚继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守城就是守心。心不乱,城就不破。”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下城墙,去检查晚上的值班安排。

    虎门那边,王保的炮台已经全部进入战斗状态。东岸和西岸的炮位上都堆满了弹药,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火绳点燃,等着命令。江面上的沉船和铁链在潮水中轻轻晃动,铁链上的浮木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了望台上,王保举着望远镜看着珠江口外那几条正在靠近的船影。那些船影在午后的光线中越来越清晰——深蓝色的旗帜,灰蓝色的船身,炮口朝外,排成整齐的纵队。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各炮位,再检查一遍火药和炮弹。铳手检查火绳。所有人就位,不准出声。”

    传令兵沿着炮台跑下去,脚步声在石阶上响成一片。炮台上的鼓声停了,火铳手的火绳在垛口后面一明一暗地闪着,江面上的风把那些船影吹得更近了一些。王保站在了望台上,手按在刀柄上,等着那些船影进入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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