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的夜晚安静得不正常,缅军似乎也暂时收住了夜袭的节奏,河对岸只有几簇篝火在夜色中微微明灭。

    亓官玉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这是他让马如龙从广州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之一。他翻到某一页,停住,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片刻没有移动。

    这是记录明代疆域的一本书,纵横九千里。但后来却逐渐萎缩。

    他在想其中的原因,遥远的距离,不论是陆路还是海路,都要需要半年甚至是更长时间。

    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行政命令的发布、军情民意的传达,是无法有效完成的。

    清化到播州,已经是三千里了,再到宁夏,超过了四千里。以他手中的资源来看,他根本就无法支撑这么长距离的作战。

    他的部队高度依赖火器,没有了弹药和烧火棍差不多。

    而要稳定这么远距离的运输,怕是十万民夫都不够。

    而十万民夫,一天消耗的工钱、粮食也是他负担不起的。

    他想起另一本书。那本书他前世读过,讲的是西班牙一个乡绅沉迷骑士小说,决定出山行侠仗义。

    他骑着一匹瘦马,举着一杆长枪,冲向一座风车。风车的翼板在转动,把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那本小说里的风车被乡绅当成巨人。

    亓官玉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个举着长枪冲向风车的人,只是那风车太大了,而自己手里的枪太短,马也太瘦了。

    他想起播州——十万大军在山里打了大半年,还没有拿下海龙囤。想起宁夏——五万叛军加上河套蒙古各部,朝廷正在从各地抽调兵力。

    他又想起自己的计划——北上支援播州,在云南边境拦截缅军,甚至西征缅甸,建立根据地。

    可打缅甸需要多少兵力?一万兵,三万民夫,铺开一条漫长的补给线,从清化到湄公河上游,再到缅甸腹地,几百里山路。要维持补给,需要修路、造船、建驿站、设仓储。这些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而他只有眼前这三千人。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河对岸的缅军营地里,几簇篝火在夜色中微微明灭。

    他们有一万人,守着一处河道,拖住他不让他北上。如果他强行绕过去,物资跟不上;如果回头再调兵,波冒会趁机渡河去支援播州。

    他把帘子放下,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大明已经二百多年了,沉疴日重——卫所糜烂,党争激烈,边军欠饷,豪强兼并。

    他能打几场胜仗,能铸几门好炮,但解决不了这些根本问题。他想起后世历史书上那个“快递小哥”,一个驿卒出身的人,最后成了大明的掘墓人。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迟早会来的。时代的裂缝正在慢慢扩大,而裂缝里的人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向——只是他亓官玉不一定非要等到那一刻才动手。

    播州救不了,宁夏也救不了,他能救的只有自己脚下这条路。

    他走到墙边,在那幅湄公河上游地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从象鼻渡折向西南,绕过缅军防区,沿着一条更小的支流切入缅甸北部。那条河比他之前勘测的主河道窄得多,水流也急,但恰好是缅军没有设防的方向。

    天亮之后,他把孙铁柱叫进帐中,把那张重新标注过的地图推到他面前:“播州和宁夏,我们顾不上。打下来,也守不住;守住了,也供不起。路太远了,几千里长的补给线,我们负担不起。”

    他指着那条新划出的线,说道:“集中兵力,按原定计划走。打下缅甸,有了稳定的地盘,才能建工厂、修道路、扩军队。至于其他的——等站稳了再谈。”

    孙铁柱低头看着那条红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那象鼻渡的缅军呢?”

    亓官玉说:“留一支小部队在这里盯着,等赵大河的援军到了,他们自然会走。”

    孙铁柱没有多问,把地图收好,转身出了帐。

    亓官玉一个人站在帐中,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去之后,河谷里的水声和风声比夜里更清晰一些。

    河对岸,缅军的营寨还在晨光中沉寂着,没有动静。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风车的翼板还在转,但他手里的枪不需要再指向它了。他可以绕过它走另一条路,等自己手里的枪变得更长一些、更重一些,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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