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的报告是八月初送到清化的。信纸被折了几折,边角有些磨损,墨迹在靠近信封口的位置被潮气洇开一小块,字迹变得模糊。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行都写着同一种困境——阿瓦、腊戍、曼德勒周边的土司和部落首领,对改土归流的指令明面上没有反对,但执行时各有各的拖延办法。

    知府派去的官员被晾在驿站里,没人接待,也没人供给。

    一个土司在接到官府文书后,当着信使的面把文书放在桌上,说会考虑的,然后没有下文。

    另一个部落首领以生病为由推迟了与官员的会面,连续推迟多次,始终没有给出具体日期。

    还有人表面上配合,实际在暗地里将粮食和物资转移至山区,以备后续应对。

    赵大河在信尾加了一句话:“若继续拖延,改土归流将形同虚设,驻军也只能维持有限的控制,无法实现真正的治理。”

    亓官玉在清化的账房里反复看完了这封信,没有立即回信。他坐在桌前,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一个信使在门外等候。他没有急着让人去传令,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工坊传来的锤打声持续不断,似乎是在为一篇尚未落款的章程打草稿。

    第二天,他把令浅叫来,两人在灯下聊了很长时间。令浅听完亓官玉的想法后没有急着表态。

    亓官玉把赵大河的信递给令浅,声音低沉道:“改土归流推不动,不是他们不愿意,是还没痛。先收紧汉人移民的安置节奏,在几个关键节点集中安排移民落户,形成稳定的汉人聚居区。地方上的民生保障要先跟上去,等百姓习惯了官府的管理方式,土司的影响力就会被削弱。”

    令浅把信折好放回桌上,问道:“那些愿意配合的土司呢?”

    亓官玉说:“愿意配合的,按原计划推进。不配合的,先晾一段时间,等周围的汉人村落形成规模后,他们自然会发现自己的影响力在减弱,到那时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几天后,回信到达阿瓦。赵大河在营房里展开了那封信,内容简短直接:“不听话的,不妨剿灭。同时加快汉人移民的速度,先把阿瓦、腊戍、曼德勒几个主要节点稳定下来。改土归流的前提是有人可用。没有人,流就是空的。”

    他看完后没有立即采取措施,把信按原样折好放进怀里,带着信走到城墙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脊线上,几个零散的村落正在升起炊烟,那些村落不归官府管辖,自成体系。

    他看了一会儿,从城墙上下来,叫来了孙铁柱和几个领队,把命令传达了一遍,告诉他们先挑选几个据点集中安置汉人移民,安排民夫修缮道路、加固城墙,优先保障这些聚居区的物资供应。

    孙铁柱听完后没有多问,转身去办各自的事情。

    入夏之后,阿瓦的城门口陆续有新的汉人移民抵达。

    他们被分到城郊的几处新建村落,每村约三十户,以姓氏或原籍划分编组。

    第一批入住的村落里,几栋房屋沿主干道排列,每栋格局基本相同,围墙由夯土砌成,屋顶铺着茅草。有人正在院子里挖菜窖,有人蹲在屋檐下劈柴,有人在村口的井边排队打水。

    村口新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河南村”三个字。

    第二批到达的移民被安排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部分人正在挖地基,清理杂草。

    赵大河每隔几天会去这些新建的村落走一圈。他在村口停下,看着一个中年妇女把洗好的衣服搭在篱笆上晾晒,又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脊,继续收拾院落。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沿着土路继续走。走到村尾时,他遇到一个正在收拾农具的老人。

    赵大河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问他住得还习惯吗。老人说,地不错,就是天气有点热。

    赵大河蹲下来,和他聊了一会儿关于灌溉渠的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返回阿瓦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在风中不断晃动。

    他走了几步,在城墙下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新村落的方向。夜色中看不到房屋的轮廓,但能看到几处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松散的光点。他的目光在那片灯上短暂停留,然后转过身,走进城门,靴底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阵沉稳的声响,直到城门洞的阴影将他完全遮住。

    在城墙内侧,一个刚从河南村回来的士兵正蹲在营房门口,用一块旧布擦拭兵器上的泥垢。他看到赵大河经过,没有出声,低下头继续擦那柄已经擦了很久的刀,刀光很亮,刀锋很利,然后再把它放回刀鞘里,挂回营房墙角的钉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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