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平的石板。夕阳正在沉入海天相接处,把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光在低空逐渐收窄,最后一道亮线在海面上短暂铺开,随后暗了下去。

    亓官玉站在主舰的船头,看着远处那道隐约的海岸线。

    达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还不清晰,只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暗影,贴着海面延伸,像一道正在被时间抹去的边界线。

    胡晨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亓官玉身侧,轻声说:“船队已经按计划泊好了。广船靠前,郑和级大船居中,旧船队稍微靠后。各船的炮位和了望哨都已到位,天黑之后会保持轮流巡逻。”

    亓官玉的视线仍落在海岸线的方向,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天亮之后,先确认城防和港口炮位的位置,再开始登陆。今晚不要放松警戒。”

    胡晨说:“已经安排好了。哨船会在外围巡弋,一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亓官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夜色逐渐覆盖了海面,船队的灯火陆续点亮,在海上铺成一片零碎的光点,仿佛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入夜之后,船上安静了许多。炮手靠着炮架闭目养神,值班的士兵坐在船舷边,把枪横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海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些,船帆收了半截,船身在海浪中微微起伏,发出有节奏的木板吱呀声。哨船在外围缓慢移动,船头的灯在波浪中摇摇晃晃,光晕忽远忽近。

    貌温站在港口的指挥台上,看着那些已经准备就绪的渔船。

    一百多艘小渔船在夜色中排列成几排,船身吃水浅,船舱里堆满了干柴、油桶和硫磺罐。每艘船上四名死士,手持短桨,不扬帆,不点灯,只在船头挂了一盏蒙了布的小灯笼,供互相确认位置。

    貌温抬起手,掌缘在风中停了一下,然后向下压去。

    第一排渔船开始离岸,船头无声地划开水面,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后面的船跟随前船的尾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了港口。

    哨船最先听到的声音不是桨声,是水流的异响——一种比海浪更轻、更碎、更密集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上快速移动。

    了望兵从船舷边探出头,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黑色的水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他看到了第一道船影——低矮、狭长,船身紧贴着水面,如同一条正在游动的蛇。

    哨船上的灯笼立刻被点亮,一个士兵举着信号筒向船队方向发射,

    “咻——,砰!”

    短促的哨音撕开夜空的寂静,紧接着一道红色火焰在夜空中迸发开来。

    亓官记的船队被惊动了。有人在甲板上喊了一声,炮手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还在找鞋,有人已经扑向炮位。

    但火船已经近在眼前了。它们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持续划桨带来的速度,仿佛是一群无声的黑色箭矢,朝着亓官记船队的侧翼直插而去。

    最先被击中的是前排的广船。一艘火船撞上广船的船舷时,船头碎裂的声响并不大,像什么湿重的东西被用力压碎。碎裂声过后,紧接着是油罐破裂的闷响,硫磺和油脂顺着船板流淌,火势在几息之内蔓延开来。

    船帆最先着火,干燥的帆布被火焰舔了一下就猛地向上蹿升,整面帆在不到几次呼吸的工夫内化为一道燃烧的帘幕,火光把周围的海面照亮了。

    广船上的士兵试图用沙土和浸水的棉被压灭火焰,有人从船舱里搬出沙袋,有人用木桶打水,但油脂和硫磺的易燃性使火势蔓延的速度超过了压制速度。

    火焰沿着甲板向四周扩展,绳索、舱盖、船板逐次被点燃。

    有人从燃烧的船体上跳入海中,水花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溅起又落下,很快被后续的火焰和烟雾重新覆盖。

    第一艘广船已经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火光熊熊燃烧,把周围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第二艘和第三艘几乎同时被火船击中。一艘火船撞在主桅基部,火焰顺杆而上,帆布如纸片般卷曲变黑,碎裂成灰烬飘散;另一艘火船撞在船舷中部,火从破口灌入下层舱室,火焰舔着船板缝隙向深处渗透。

    几名士兵试图用长竿推开正在靠近的火船,但火船数量太多,一艘刚被推开,另一艘已经在火光中穿过缝隙,贴近了下一艘广船的船壳。

    那些火船在夜色中像一条条赤红的蛇,沿着水面的缝隙向前推进,把火光一路带到更远的船位上。

    广船在五轮连续撞击中逐艘起火。第一艘燃起的广船沉入海面时水汽升腾,火焰在船体半沉时仍持续燃烧,照亮了周围那些尚未燃起的船只轮廓。

    第五艘广船被火船撞击后,火势虽得以控制,但帆索已被烧断 ,船身倾斜,无法参与后续作战。

    亓官玉站在主舰船头,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船影,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胡晨已经跑向侧翼,大声呼喊着,指挥未受波及的船只调整队形,派人用长竿和铁钩把漂浮的火船残骸推离航路,把火势控制在已经失守的几艘船范围内,防止蔓延到主力船阵。

    几艘未被点燃的广船正在转向,试图避开那些尚未引爆的火船残骸,舵手在火光中不断转动舵轮,船身在浪涌中缓慢转向,船首劈开水面,带起一串急促的白浪。

    火势在持续约半个时辰后被控制住了。海面上残留着几团正在燃烧的浮木和残骸,沿着洋流的方向缓缓漂移。

    浓烟和焦糊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三艘广船已经沉没,两艘严重受损。

    貌温的火船大部分被焚毁,少数残存的火船在穿过主阵后未能转向返回,被后续的炮火击中后沉入海底。

    天色还没有亮,火光散去后,夜空重新变暗。远处那些幸存船只上的灯火已经重新亮起来。

    亓官玉退到船舷边,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被热浪烤干的汗水,没有急着站起来。他脚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被打翻的灭火用水。

    身后的甲板上,水手们正在重新固定帆绳,检查炮位,确认甲板有无断裂和新的漏缝。

    有人在搬运烧毁的缆绳,有人在下层舱室查看船体受损情况。风依旧在吹,但比夜里小了一些。他蹲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等着海面上的风把残留的烟雾彻底吹散,远处的海平线隐约透出一线极浅的亮色,还没有完全照亮海面,只是把夜空与海面的交界处从纯黑变成了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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