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傍晚,两艘广东水师的哨船从虎门出发,驶向万山群岛。

    哨船不大,每条船上配一门小炮、二十多个兵丁。

    领头的是个把总,姓林,在水师干了十几年,对万山群岛一带很熟悉。他在船上接到命令的时候被告知只是例行巡查,看看岛上有没有海匪活动。

    但林把总心里清楚,这不是例行巡查。白云山上出了大事,有人在广州城边上杀了三十多个人,绑走了陈家的主人,而那个被朝廷通缉的亓官玉,传说就在万山群岛。

    哨船在万山群岛附近转了两天,看到几条渔船,看到几座荒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屿山岛上,寨墙还在,炮位还在,但炮不见了,旗子不见了,人也不见了。林把总带着人上岛搜查了一遍,在空荡荡的寨子里走了半圈,地上有火烧过的痕迹,有碎瓷片、破布条、烂木屑——像是一群人匆匆离开时留下的。

    “把总,这里还有人住过。”

    林把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很多,很乱,但都是旧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远处的海面上空荡荡的,连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搜查结果写成报告送回了广州,在报告的末尾写了一行字:“万山群岛一带未见海匪踪迹。”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上岛的前一天夜里,亓官玉已经带着所有人撤离了大屿山。

    亓官玉没有回万山群岛,带着人去了金利。

    从广州到肇庆,走水路,两天就到了。赵大河在码头上接到亓官玉,看到他第一句话就问:“掌柜的,陈翀呢?”

    亓官玉看着赵大河,没有说话,往身后看了一眼。戚兴押着一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蓬乱,脸上有伤。赵大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陈翀。

    “关起来。”亓官玉说。

    赵大河让人把陈翀带走了。他和亓官玉沿着西江走了很久,从码头走到高炉,从高炉走到炮场。高炉还在冒烟,炮场里梁恒正在指导徒弟铸炮,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赵大河看着亓官玉,在等着。

    亓官玉开口了:“广州城乱了。官府在找陈翀,水师在海上搜,过不了多久就会查到金利。”

    赵大河没有说话。

    亓官玉又道:“但不能走。金利的铁厂、炮场,是我们最后的地盘。金利丢了,亓官记就真的散了。”

    赵大河问:“陈翀怎么办?”

    亓官玉略略思考答道:“关着。”

    “关多久?”

    亓官玉没有回答,看着远处的西江。夕阳正在落下,江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水波荡漾,那些光碎成千万片,像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广东水师的哨船在万山群岛转了两天,没有找到人,回去复命了。吴文华听了林把总的报告,把万山群岛那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大致有数了。

    亓官玉不在万山群岛,那他一定在金利。金利是顾宪成的辖地,他不好直接派人去查。顾宪成这个人,在朝中有人,做事又滴水不漏,硬碰硬去查只会惹一身麻烦。

    吴文华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戚继光在世的时候,亓官玉做生意、铸炮、练兵,好歹还在规矩内。戚继光一死,亓官玉在山东被人追,在广东被人堵,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这件事是陈翀挑的头,是张诚在后面推,逼得一个正经商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想起亓官玉被关在总督府后院时说的那句话——“亓官记的五百多个弟兄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跟着草民讨口饭吃。如果朝廷要办,办草民一个人就够了。请总督大人保他们一条活路。”

    。吴文华睁开眼。

    “师爷,”他喊了一声。

    “广东水师巡查万山群岛的结果,写成公文报给兵部。就说——万山群岛一带未见海匪,海面平静,商船通行无阻。”

    师爷愣了一下道:“大人,亓官玉……”

    “亓官玉在山东拒捕逃逸,不在广东。本督管不了山东的事。”吴文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

    师爷不敢再问,退了下去。

    正月二十五,夜里。肇庆府衙。顾宪成连夜去了金利。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一身便服,坐一条小船从肇庆出发,逆水上行,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到了亓官记的铁厂码头。

    亓官玉在码头上等着。顾宪成从船上跳下来,鞋底在石板上磕了一下,踉跄了一步。亓官玉伸手扶住他,两个人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

    顾宪成望着远处的黑黢黢的高炉,压低声音问道:“陈翀的事,是你干的?”

    亓官玉没有否认。

    顾宪成很久没出声,然后,走近一步,视线从高炉收回到亓官玉脸上,沉声道::“你想过没有?陈翀死了,陈家会换一个人当家。陈家的生意、陈家的人脉、陈家在朝中的关系,不会因为陈翀死了就断了。”

    亓官玉语气很平静道:“他没死。”

    顾宪成愣了一下,问道:“你抓了他?”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江面上月亮的倒影。江水在夜风中微微皱起,月影碎成一片银鳞,他看了片刻才开口说话:“他在金利。关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带不走他。”

    顾宪成不说话了。他看着亓官玉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沉稳了,沉得像西江底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动。

    “你打算怎么办?”

    亓官玉想了很久,才轻轻地说道:“等。等陈家乱,等张诚急,等官府查不出结果不了了之。”

    “等完了呢?”

    亓官玉转过身来看着顾宪成,没有回答。

    顾宪成在天亮之前离开了金利,临走的时候在码头上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亓官,海大人走了,大帅也走了。你以后的路,没人替你指了。”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小船渐渐远去。月亮从西边落下去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在天边画了一笔。

    他转身走回了铁厂。高炉里的火还没熄。他站在高炉前,看着那炉通红的铁水将整张脸烤得发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地窖里,陈翀还绑在柱子上。他没有睡,油灯已经灭了,黑暗里看不清是闭着眼还是睁着。他从亓官玉的态度里察觉出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想杀他。不是不敢,是不想。杀了他,亓官玉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不杀他,外面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他。

    陈家不会垮,张诚不会坐视不管。亓官玉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他还是把他关在这里。

    陈翀在黑暗中睁开眼。要么亓官玉心里还存着一丝善念,想把自己当成与官场做交易的筹码;要么亓官玉另有打算,这张牌迟早要打出去。不论怎样,他的命暂时保住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陈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不清那是不是笑。

    地窖外面,天快亮了。远处的江面上,巡逻的哨船已经撤了,汇面上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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