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四月二十五。金利,亓官记铁厂。

    钢炮献上去了,吴文华的奏折送走了,铁厂封了,炉火熄了,弟兄们散了。

    亓官玉站在高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耐火砖还残留着余温,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高炉是他亲手画的图,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从万历十四年秋天烧到现在,烧了一年半,烧出了几万斤好铁、几千斤好钢。如今炉膛空了,风口堵了,出铁口被贴上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肇庆府的大印。

    赵大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封条,拳头攥得咯咯响。

    “掌柜的,咱们就这么算了?”

    亓官玉没有回答,手从炉壁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赵大河。

    从北方跟到广东,从广东跟到海上,从海上跟到金利,从没叫过一声苦。亓官玉看着他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长长的叹口气。

    “不算了。还能怎样?”

    赵大河愣住了,不禁问道:“掌柜的,你……”

    这不是他认识的亓官玉,亓官玉没这么怂包。

    亓官玉接着说道:

    “我说过,献炮是最后一次。为了大帅,为了大明的百姓不受外敌侵扰。但这不是亓官记的退路,是亓官记的底线。”

    亓官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朝廷接住了,亓官记就在广东做买卖,安安分分。朝廷接不住,或者不想接——亓官记就不在广东做买卖了。”

    赵大河的眼神变了。

    亓官玉转过身,走回账房,从抽屉最底层掏出一卷纸,铺在桌上。

    赵大河跟过去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支鸟铳,和大明军队用的差不多。但细看不一样——枪管更细更长,枪托更弯更贴合肩膀。最不同的是枪机部位:没有火绳夹,没有药池,没有火门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锤子状的击发机构。

    赵大河看了半天没看懂,抬起头望着亓官玉,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亓官玉指着图纸上的东西,一一解释着。

    这个不叫鸟铳,也不是火绳枪,叫火帽枪,不用火绳,不用火石,靠这个东西打火。这个圆帽叫火帽,里面装着一种药,一撞就着。火着了,引燃火药,弹丸就出去了。

    赵大河拿起图纸凑近油灯看那张击发机构的细节图——弹簧、击锤、火嘴,每一处都标着尺寸,赵大河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掌柜的,这药是什么药?”

    “雷汞。”亓官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用汞、硝酸、酒精做的。金利铁厂这一年多,从云浮运来的硫铁矿炼了不少硫磺,也存了大量的硝石。硫酸已经能做了,硝酸也能做了。有了硝酸,就能做雷汞。”

    他把图纸收起来,叠好塞进怀里,又继续说:“有了雷汞,就能做火帽。有了火帽,火帽枪就能打。有了火帽枪,一个农夫练三个月,就能顶一个弓弩手练三年。这东西比火绳枪快,不怕风雨,装填简单,射程远一倍。”

    赵大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是戚家军老兵,火器没少用。当年的戚大帅也最重视火器。

    亓官玉看着他,目光笃定,摇摇头道:“赵哨长,这不是给朝廷献的炮,是给亓官记保命的底牌。朝廷不动我们,这些东西就一直压在箱底。朝廷要动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赵大河也不问了。

    亓官玉在账房里关了自己三天。除了戚兴送饭,谁也不见。

    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高脚杯、曲颈瓶、陶罐、瓷碗、铁架、酒精灯。这些东西是他从金利铁厂的角角落落搜罗来的,有的从佛山定制的,有的从广州药铺买的,有的是他自己用陶土捏的。

    他在做雷汞。

    雷汞,化学式是雷酸汞,一种敏感的起爆药。二十一世纪任何一个化工专业的本科生都知道它的合成方法——汞溶于硝酸,生成硝酸汞,再加入乙醇,反应生成雷酸汞。原理简单,但操作危险。温度高了会爆炸,浓度高了会爆炸,甚至搅拌太快都会爆炸。

    亓官玉站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陶碗,碗里是银白色的液体——水银。他用一根小陶勺子从旁边的瓷瓶里吸了几滴硝酸,小心翼翼地滴进水银里。

    硝酸一接触水银,银白色的表面立刻冒起白烟,水银开始沸腾,像活了一样,在碗里翻滚跳动。

    亓官玉退后一步,等白烟散去,碗里的水银已经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硝酸汞。

    他把粉末倒进另一个碗里,加入酒精。这一次没有冒烟,但溶液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橙黄。温度在升高。

    碗壁烫手。

    亓官玉用木棍轻轻搅拌,不敢快,不敢慢,每一圈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溶液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深褐色。碗底析出一层淡黄色的晶体——雷汞。

    亓官玉拿起一根羽毛,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晶体。

    “啪——”一声脆响,火星从碗底跳起来,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亓官玉看着那缕细细的白烟,心里面一阵子欣喜,雷汞做成了。

    赵大河端着饭进来的时候,看到亓官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桌上的瓶瓶罐罐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一只小瓷碗,碗底铺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赵大河把饭碗放在桌上,忍不住问:“掌柜的,这是什么?”

    “雷汞。”亓官玉睁开眼,用一根羽毛蘸了一点粉末,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铁锤轻轻一敲。

    “啪——”一声脆响,比刚才更响,火星四溅。赵大河吓得后退了一步。亓官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有了这个,火帽就能做了。有了火帽,火帽枪就能打了。”

    赵大河咽了口唾沫。他拿起那片羽毛蘸了一点雷汞,试探了一下,刚凑近火苗,雷汞就炸了,震得手指发麻,烧掉了他一截眉毛。

    账房里响起一阵哈哈大笑。赵大河摸着自己被烧焦的眉毛,也笑了。

    四月二十九,亓官玉让人从仓库里搬出一批旧鸟铳。这些鸟铳是从洛溪浦运来的,有的是戚家军的老底子,有的是从清澜卫所搜罗来的。

    亓官玉让梁恒把鸟铳的枪管拆下来,重新刮削膛线,把口径改小,弹丸改小。火药用量也改了,比原来少一半,但初速快了一倍。

    枪机全部拆掉重做,原来的火绳夹、药池、火门盖都不要了,换成击锤、火嘴、火帽座。

    梁恒拿着图纸看了半天,问亓官玉这个击锤的弹簧用什么钢。

    亓官玉说炮场用的钢就行,但要做细做精。梁恒点了点头,带着徒弟们干活去了。三天时间,第一支火帽枪改出来了。

    亓官玉端着枪站在铁厂后面的空地上,枪托抵着肩膀,瞄着五十步外的木靶。不用火绳,不用火石,只需把火帽套在火嘴上,扣下扳机,击锤撞击火帽——“啪!”一声脆响,枪管里喷出一团白烟,弹丸飞出枪膛。

    赵大河跑到靶前,弹丸正中靶心。五十步,弹孔比鸟铳打的更小,更深,更圆。

    他又跑到一百步,打了一枪,弹丸打在靶子上,嵌在木板里没有穿过去。亓官玉看了一下弹孔,距离够了,一百步能打穿皮甲,五十步能打穿铁甲。

    赵大河把枪接过去,自己打了一枪。他当兵二十年,鸟铳打过,佛朗机铳也打过,没见过这么稳的枪。不怕风,不怕雨,装填快,精度高。“掌柜的,这东西要是能装上开花弹……”

    他忽然停住了,看着亓官玉。亓官玉也在看他。

    亓官玉放下枪,一笑道:“开花弹可以有。实心弹打的是墙,开花弹打的是人。墙塌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死了。开花弹落进人群里,弹片四散飞溅,周围的人非死即伤。佛朗机人的炮有开花弹,但他们的开花弹是铁壳的,里面装黑火药,引线用火绳点,落点不准,引线长短难控,还没炸就被捡起来扔掉了。如果开花弹用火帽引爆,击发的那一刻引信开始计时,落地的瞬间正好爆炸。不用火绳,不用计算引线长短,落点在哪,炸点就在哪。”

    “啊!——”赵大河听傻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亓官玉回到账房,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画图。弹体用生铁铸,壁薄,沟深,预制破片刻在弹体内壁上。

    引信用雷汞加导火管——击发时火药燃气点燃导火管,炮弹在空中飞几秒,落地时导火管正好烧到雷汞,炮弹爆炸。

    图纸画完,外面天已经黑了,亓官玉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没有睡觉,看着墙上那张舆图,目光从广州往北,经过山东、北京、辽东。努尔哈赤正在统一女真各部,蒙古人还在长城外面游荡,丰臣秀吉已经磨刀霍霍。

    他把图纸收好,吹灭了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了。

    五月初二,肇庆府转来了朝廷的答复。行文措辞客套,意思很明确——炮已收到,亓官记报效国家之心可嘉,着赏银五百两。至于亓官玉本人,海捕文书仍在,永不许入岭南的禁令如旧。

    亓官玉看完行文,把纸放在桌上。吴文华尽力了,顾宪成也尽力了,朝廷不想用亓官玉这个人。他站起来走到高炉前,炉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残灰冰凉。他把手按在炉壁上,温热的触感还在。

    “戚兴。”他喊了一声。

    戚兴从账房外跑进来。

    “发信号,让弟兄们都回来。”

    “都回来?”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让弟兄们都回来。铁厂封了,亓官记没封。炮场停了,亓官记没停。朝廷不要亓官记,亓官记要自己找活路。不是造反,是活路!”

    五月初五,端午节。金利铁厂的高炉没有点火,码头上没有龙舟,弟兄们没有吃粽子。亓官玉站在账房里,面前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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