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的刀砍在盾牌上,震得虎口发麻。他退后半步,看着谷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盾阵,脸色铁青。这是升龙城南三十里外的谷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路被三排盾墙堵得严严实实。盾墙后面是密密匝匝的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山腰上人影幢幢,滚木擂石堆得像小山一样,随时准备往下砸。

    阮明的声音从盾墙后面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刘将军,前面有匪,文将军命我在此剿匪。亓家军暂留此地,待剿匪完毕,自当放行。”

    刘勇没有回答。他打马回到阵中,叫来两个斥候,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从侧面翻山,绕过去。告诉掌柜的,我被拦住了,升龙城有埋伏。快!”

    两个斥候微微点头,身形一动,沿着山脚消失在密林中。

    刘勇转过身,看着谷口那些纹丝不动的盾阵,把刀插回鞘里。

    他试过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滚木擂石打了回来。阮明在山腰上架了十几架投石机,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砸死了七八个弟兄。刘勇的钢刀上还沾着血——他自己的血。

    他不能强攻,强攻就是往陷阱里跳,但他也不能退。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牵制住眼前这三千人,不让他们去增援文宇。

    斥候沿着山脊线在密林中穿行,翻过两座山头,终于在升龙城南二十里处追上了亓官玉的队伍。

    亓官玉刚从船上下来,正骑在马上,身后是五百水兵和赵大河、杨齐等人。

    斥候从林子里冲出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把刘勇被阻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亓官玉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官道。官道从这里开始拐弯,两侧是密林,林深路窄。密林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有人在林子里等着他。这是多年战场上练就的直觉反应。

    “赵大河!”

    亓官玉的声音不高,疾疾吩咐道:“前面有埋伏,文宇的人。人数不会少。”

    赵大河的脸绷紧了,压低声音问:“那怎么办?”

    亓官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片密林,目光很平静。

    “往前走。文宇以为我们会闯进去,我们不闯。”

    他勒转马头,略略思索,对杨齐说:“你带一百骑兵,从官道走,进伏击圈。不要回头,快速穿过。穿过去之后,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他们乱了,再杀回来。”

    杨齐咧嘴笑了笑,打马走了。

    “得!得!得!”,一百骑沿着官道向前驰去,马蹄声在秋日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亓官玉翻身下马,对赵大河说:“其余的人,跟我从林子里摸上去。五百人,分成两路,左路右路,包抄伏击圈的两翼。文宇的兵战力不会弱,不要轻敌,不要冒进。等我枪响之后再动。”

    赵大河拔刀在手,用力点了点头。

    文宇蹲在密林深处的掩体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浑身被汗水浸透。官道对面,亓官玉的队伍迟迟没有出现,只有一队骑兵率先闯入了伏击圈——那是杨齐。

    文宇的目光在官道上扫了两遍,没有找到亓官玉本人。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忽然意识到——亓官玉不在车队里。

    “放信号,炮击!”

    文宇的声音撕破了密林的寂静。官道两侧的密林深处,早已架好的十几门钢炮同时开火。炮声像一片炸雷落在官道上,实心弹砸在石板路上,碎石飞溅,几匹战马被弹片击中,惨嘶着倒下,马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杨齐的骑兵没有停,马队加速向前冲去,眨眼间冲过了伏击圈的核心。但他们已经有十几个人倒在了炮火之下,马尸和人尸横在官道上,血把石板染红了。

    文宇没有看那些尸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两翼的密林。

    亓官玉一定在林子深处。他拔刀转身,朝两翼的林子喊了一声:“列阵!准备接战!”

    五百死士同时拔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刀刃上涂着黑褐色的东西,在光线下一闪即灭。那是见血封喉的毒液,沾上一点就能让人在几个呼吸内毙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后退,五百双眼睛盯着密林深处,像五百把已经拉满了的弓。

    亓官玉在林子里走了不到三里,炮声就在前方炸开了。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头对赵大河说:“炮响了。杨齐过去了。现在轮到我们。”

    他把刀拔出来,刀尖指向前方,“左路从东侧包抄,右路从西侧包抄。不要正面冲击,从两翼压上去,把他们的阵型挤成一团。他们人再多,林子里面展不开,展不开就输了。”

    五百水兵在密林中分成两路,像两把钳子悄悄合拢。文宇的人已经在两翼严阵以待了。他们穿着黑色的短褐,脸上涂着泥巴,藏在树干后面、灌木丛中、岩石底下。第一个冲出去的亓家军士兵刚刚跨出树丛,就被一支毒箭射中了喉咙——他捂着脖子倒下,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赵大河咬着牙低吼了一声:“散开,不要挤在一起!火帽枪准备!”

    火帽枪手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朝林间那些黑影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密林中炸开,弹丸扫过树干和灌木,打落了树叶,也打倒了人影。但文宇的人也冲上来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死士像一头豹子,在树干之间跳跃穿行,刀光一闪,一个亓家军士兵的钢刀脱手,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黑褐色的毒液瞬间渗入伤口,那个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就软了下去。

    赵大河的眼睛红了,钢刀猛地劈向那个死士的脖子,死士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刺向赵大河的腰。赵大河扭腰躲闪,刀锋划过他的左肋,险些衣袍被划破。

    他连看都没看,一脚踹在死士的膝盖上,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刀捅进了他的腹部。

    林子里到处都是刀光和人影,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火帽枪的爆裂声混在一起。

    亓家军的火帽枪在近距离齐射时能放倒一排人,但文宇的死士像一群不要命的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赵大河带的那一路,伤亡已经超过了四成,情况有点不妙。

    亓官玉从另一侧压了上来。他没有喊,没有说话,刀在手,一刀一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身后几个老兵跟着他,刀刀不离要害,把死士的阵型一点点往里压。那些死士不怕死,但他们怕亓官玉——这个人像在战场上走了一辈子,每一刀都落在你最难受的地方。

    “放箭!射亓官玉!”一个哨长大声呼喊着。

    “啪!啪啪!”一阵弓弦声响过,几支毒箭呼啸而来。

    亓官玉用刀拨掉了两支飞来的利箭,但又有一支箭疾速射耒。

    他身旁的戚兴一愣,奋不顾身向前一冲,挡住了利箭。

    戚兴闷哼一声,人已经站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戚兴!”亓官玉大喊一声,双手一用力,把他拖到一棵树后。

    “东家,我不行了!”戚兴微弱地说道,身体一软,闭上了眼睛。

    “戚兴!”亓官玉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

    文宇站在战圈中心,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他手下的五百人已经死伤过半,亓官玉的人也不是没有损伤,但他们的阵型还在,火帽枪还在响,那些靛蓝色的军服始终没有散。

    文宇的刀已经卷了刃。他砍翻了三个亓家军士兵,自己也挨了两刀,一刀在左臂,一刀在右腿。

    就在这时候,文宇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杨齐的骑兵绕回来了。八十多骑从伏击圈的后方冲进密林,马蹄踩碎了落叶,刀光在树影中闪成一片。文宇的人腹背受敌,阵型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下刀开始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人还在拼杀,但已经挡不住了。

    文宇的刀被赵大河一刀磕飞。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赵大河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刃口贴着他的喉结。

    文宇没有动。他看着赵大河那张沾满血和汗水的脸,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知道自己输了,五百死士,死伤大半。

    赵大河喘息着,钢刀稳稳地架在文宇的脖子上,一字一顿:“文将军,降不降?”

    文宇看着赵大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个打了胜仗之后疲惫而清醒的军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降。”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脖子猛地一冲。一篷鲜血激射而出,人缓缓的倒了下去。

    亓官玉从林中走出来。他的刀上滴着血,衣袍被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

    他走到文宇尸体面前站定,看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对手,眼睛里都是怒火。很久,他摆摆手道:“割下首级,送给莫统领。”

    密林深处的胡方目睹了这一切,面如死灰,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粒红色药丸,没有犹豫,一口吞了下去。

    几息后,他的嘴角渗出黑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陛下,老臣无能!愧对列祖列宗!”

    说完,人瘫倒在树下,头一歪,没了呼吸。

    天色渐渐暗了。升龙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亓官玉重新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慢慢向来路走去。五百水兵伤亡近半,杨齐的骑兵折了二十多个。刘勇还在三十里外跟阮明对峙。

    “派人去告诉刘勇,文宇被斩首了。胡亡自裁,让他告诉阮明,放下武器,从轻发落;负隅顽抗,剿杀无论。”杨齐打马消失在夜色中。

    亓官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升龙城。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撤退!回清化!”他大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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