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十月十二。登州。

    天还没亮,亓官玉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他翻身起来,披上衣服,推开房门。

    戚兴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士,衣裳上全是土,脸上汗和泥混在一起,嘴唇干裂,喘着粗气,一看就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

    “东家,青州张海山派人来了。”戚兴低声道。

    亓官玉快步走到前院。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信是张海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而成:“亓掌柜,济南府调兵。倪元领兵,即日来登州。速走。”

    亓官玉看着这几行字,神色平常。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济南府的令文到南北标行勒令停业,从匿名状到风言风语,他在等对方先动手。现在对方动手了,他反而不慌了。

    “戚兴,去城东告诉陈仲、刘勇,让他们把弟兄们带到南门外汇合。杨齐,去威海卫告诉孙德茂,船备好,随时开。戚勇、戚安,把账房里的东西收拾好,银子、账册、书信、海图,一样不能落。戚安你跟我走,去通知城里的弟兄。”

    亓官玉一道一道下令,沉着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追捕的人。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在南门外集合了。

    一百二十多个人,一百二十多匹马,还带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银箱、兵器、火药、粮草。

    亓官玉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登州城。城门洞里已经有早起的百姓进出了。城墙上巡哨的士兵还没有换岗,火把在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

    “走!”他大喝一声。

    从登州到威海卫,两百多里路。亓官玉带着一百多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东疾行。马不停蹄,人不离鞍,饿了就在马上啃干粮,渴了就灌一口水。

    走到第二天傍晚,到了宁海州地界。离威海卫还有不到百里,亓官玉让人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歇息,喂马,埋锅造饭。

    陈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啃着干饼,低声问道:?

    “东家,倪元的人追上来怎么办?”

    “他追不上。”亓官玉也啃着干饼,目光看着来路。

    “他从青州出发,到登州要两天。到了登州发现我们走了,再追——他比我们晚至少一天。等他能追上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上船了。”

    陈仲不再问了。

    亓官玉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戚兴说:“戚兴,记得张海山这份人情,以后送些礼物。南北标行承他的情,将来有机会再报。”

    戚兴用力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亓官玉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快亮了,启明星又大又亮,像有人在半空中点了一盏灯。

    第三日清晨,威海卫。

    孙德茂站在码头上,老远就看见了亓官玉的队伍。一百多骑在晨光中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他的心跳得厉害,突然间明白了,亓官玉不是来押货的,是来逃命的。

    船已经在码头上了。双桅福船,帆已升,缆已解,只等主人家上船。亓官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码头边。

    “孙百户,弟兄们上船。马匹能带多少?”

    “船舱能装二十匹。剩下的……”

    “剩下的放生。”亓官玉没有犹豫。

    一百多人鱼贯上船。银箱、兵器、火药、粮草,一箱一箱地往船舱里搬。

    亓官玉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些无法带上船的马匹,心里面不免有点惋惜。

    戚兴让人把缰绳解开,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马嘶鸣着跑散在旷野里。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尘土。亓官玉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心里一沉。倪元比预想的快——他一定是连夜行军,在登州没有停,直接追过来了。

    “孙百户,开船!”亓官玉大喊一声。

    孙德茂亲自掌舵。缆绳解开,帆布吃满了风,福船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尘土飞扬中,几百个骑兵冲了出来,为首一个黑脸大汉骑着一匹黄骠马,不是倪元是谁?

    倪元冲到码头边,船已经离岸几十步了。他勒住马,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福船,眼睛里的怒火隔着海水都能感觉到。

    “亓官玉!”他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开。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亓官玉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倪元,没有说话。船越走越远。码头越来越小,倪元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终于和海岸线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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