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隘另一端的宽阔山道。

    狂风呼啸,黑猿的背影在漫天灰尘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融入前方那片喧嚣无尽的前驱大军潮水之中。

    那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巡卒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一个个面无人色,甚至不敢出声示警,只顾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中军大营狂奔逃命。

    穿过狭长隘口,眼前的天地顿时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座横亘天际、一望无垠的浩大军阵。

    三庭的精锐主力扎营于最内侧的高耸神峰与浮空战船之上,旌旗蔽日,仙光与妖芒交相辉映,煞气森严。

    而在外围无比辽阔平坦的荒原洼地上,则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以百万计的中小妖部生灵。

    这些附庸弱部的兵刃、铠甲斑驳残破,彼此之间语言各异,有的惊魂未定刚从古原深处败退下来,浑身血迹斑斑;有的则在督战队的皮鞭棍棒威胁下,惊慌失措地向前拥挤。

    整片外围营地混乱喧嚣如同沸腾的油锅,强族大部高高在上,根本无人有闲心去仔细甄别每一个混入其中的独行妖修。

    袁峰混在一支身形驳杂的猿猴与熊族部伍后方,神色自若地跟随着人流缓缓前移。

    他既未施展神通遮掩行藏,也未表露任何凌厉威严,旁人走他也走,旁人停步他便驻足冷眼旁观。

    身旁一名披着破烂兽皮、肩背处生着斑驳灰毛的苍老猿修见他面生,下意识扯了扯袁峰的手臂,沙哑着嗓子低声劝道:“后生,瞧你也是猿族一脉,莫要傻乎乎往队伍前头挤,等会儿妖庭的督战官下来抽调前驱死士,站在最前面的部族可是连逃命的缝隙都捞不着。”

    袁峰微微侧头,看着这头寿元将尽、满脸沧桑的老猿,随口反问道:“入营之时,那些巡狩官不是口口声声昭告天地,言称先入古原者先得太古机缘造化么?”

    老猿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眼神畏惧地瞄了一眼远方高耸入云的妖庭战旗,喉咙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当众挑明。

    旁边一名年轻气盛的狼族妖修忍不住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恨恨道:“什么机缘造化?分明是拿咱们的命去填无底深坑!方才第三批被驱赶进去的青木狐部和裂风犬部,整整三万精壮,陷进那条幽暗裂谷不到半炷香功夫,就全军覆没了!连传讯符都未曾飞出一枚,而妖庭的亲卫精锐,到现在可曾折损过一兵一卒?”

    话音未落,身旁的老狼便慌忙一把捂住了它的嘴巴,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前方恰好有一队骑乘着凶恶龙鳞兽的金鹏妖庭重甲骑兵轰隆踏过,冰冷如刀的目光横扫全场,几头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妖顿时吓得将头颅死死埋进胸膛,噤若寒蝉。

    巡弋的妖庭骑兵掠过袁峰身旁,见是一头神情呆滞、毛发黢黑的寻常黑猿,轻蔑地冷哼一声,便纵兽呼啸而去。

    “有金毛真猿线索者立赏!”

    “各部速速整军待发,半个时辰后开拔推进!”

    狂暴的咆哮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袁峰侧身避开扬起的烟尘,心湖中响起归漓冷笑声:“斗战小子,本仙子当年随着我家主人征战诸天,这等把下位生灵当刍狗肉盾的肮脏把戏,见得多了,这帮扁毛畜生和妖庭权贵,肚子里转的可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水。”

    “不用你提醒,老子这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袁峰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淡淡的金色火芒,悄然运起一缕微弱的破妄道光,隔着层层虚空雾霭,朝着古原最深处审视而去。

    只见在极其辽阔深邃的古原内腹,大地被无数道绵延纵横的古老裂缝彻底割裂撕碎,苍穹仿佛坍塌凹陷。

    在那纵横交错的巨大裂谷与崩裂山陆之间,翻滚呼啸着肉眼可见的太古煞气风暴与灰暗剑意残痕。

    那些被督战队强行驱赶着踏入古原的中小妖部前驱大军,每向前推进一段路程,便被那无处不在的太古残存杀意疯狂绞杀。

    无数弱小妖修不得不竭尽全力燃烧自身微薄的道力撑起护体屏障,然而在那毁天灭地的太古煞气面前,那些低劣的防御手段如风中残烛般迅速被消磨殆尽。

    凄厉绝望的惨嚎声在幽暗裂谷深处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但后方督战的妖庭战车与高阶军卒却布下了坚不可摧的铁壁铜墙,数万柄寒光四溢的战戟封死了一切归途,胆敢后退半步者,当场便被斩成肉泥。

    袁峰跟随着大队人马在断裂的山陆与幽暗裂谷边缘缓慢前行,眼前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每当有一尊前驱妖修在裂谷中道力耗尽、惨死爆碎,其体内溃散出的本命精血与残余道力,并未就此消散于虚空之中,反而诡异地顺着地底纵横交错的古老符文沟壑,化作一条条隐秘无比的血色溪流,悄无声息地向着古原核心大营深处汇聚流淌而去!

    而在那些血色溪流滋养之下,地底深处那股苍茫沉凝的太古沉金战意,竟随之变得越发活跃与炽盛。

    “斗战小子,看出来了吧?”

    归漓那清脆的嗓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抹鄙夷与寒意:“这碎星古原最深处,分明埋葬着一座极其古老的太古大阵或者封印之门,封印核心被强悍无匹的太古战意与庚金杀伐之气笼罩,即便是金丹圆满的大妖君硬闯,也要被绞得脱层皮。”

    “三大妖庭之所以大肆召集麾下附庸部族,强行驱赶数百支中小妖部充当探路先锋,根本不是为了探路寻宝,而是行血祭之恶事!”

    “它们是要拿这百万炮灰的性命与精血,去活活磨灭消耗古原残存的太古杀意,再抽取万妖溃散的道力与磅礴生魂,借地脉大阵完成祭祀,以这般惨绝人寰的毒计强行撕开核心封印,好让那些端坐在后方中军大营里的老妖们坐收渔翁之利!”

    听着归漓的字字剖析,袁峰面沉如水,眼眸深处的冷冽杀机愈发浓烈森寒。

    好狠毒的心思,好一招借刀杀人、血祭夺造化的恶毒阳谋!

    一边在明面上大张旗鼓悬赏搜捕金毛真猿,借此转移视线、震慑四野;一边暗中驱赶万族附庸作为祭品血食,用尸骨与鲜血为它们铺就夺取机缘的登天长阶。

    “继续向前!裂风部,全员进入三号裂谷!谁敢延误战机,立斩不赦!”

    前方忽然传来督战将领极其残暴的厉声喝骂。

    那名先前善意提醒袁峰的老猿,此刻连同数十名族人一起,被七八柄巨大的破甲金刃硬生生逼到了那条翻滚着森白煞气的幽深绝壁边缘。

    老猿颤抖着催动体内残存不多的微薄道力,枯槁的护体光华在周围狂暴的罡风杀意中明灭不定,宛若狂风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老猿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森严冷酷的阵列,正好瞧见袁峰依然昂首挺立在队伍侧缘,不由得惨然传音道:“后生,快走……能逃多远逃多远,这帮畜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活着走出这片古原……”

    袁峰看着老猿那绝望空洞的目光,心中那股横压千古的斗战真意,终于再难按捺。

    “承情了。”

    袁峰淡然回了一句。

    他没有再多看那深渊裂谷一眼,而是猛然调转身躯,迈开大步,朝着与前驱完全相反的后方核心大营方向昂然走去。

    既然三大妖庭的主事者藏在后方坐享其成,等着坐收万妖精血开启造化,那便连这方大营一起掀翻踏碎!

    “站住!那头黑猿,你瞎了狗眼不成?竟敢擅自脱离前驱阵列,回冲中军,找死!”

    负责把守核心大营与外围分界防线的妖庭铁甲卫士勃然变色,数柄通体铭刻着嗜血符文的重型战戈轰然横跨长空,带着斩金断玉的凌厉罡气,当空阻截在袁峰面前!

    狂暴森寒的杀意扑面而来,周围无数驻足观望的小妖吓得惊恐后退,以为这头黑猿即将被大卸八块。

    袁峰迎着那冰冷刺骨的战戈刃锋,脚步未曾停滞半分。

    他微微昂起那颗威严沉凝的玄黑猿首,周身沉寂收敛的玄黑长毛在漫天狂风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轰!”

    刹那间,那沉眠于他巍峨体魄深处的五十二道无瑕斗战金性,宛如五十二条自太古神渊中苏醒的太古金龙,徐徐运转咆哮!

    虽然外显之态依然是那尊纯血黑猿,但那一股仿佛能将诸天万界按在脚下踏碎的盖世凶威,却在刹那间撕裂了整座大营的苍穹云海!

    袁峰兽瞳之中泛起两道刺穿虚空的冰冷金电,冷冽如太古雷池般的大喝之声,自他喉间轰然炸响,回荡在整座碎星古原天地之间: “叫你们营里能做主的主事者,滚出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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