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灵点了点头。

    那就看着他。它周身的雷弧骤然亮起,金紫色的光把整片月白天地照得通明,本座这就动手。破而后立,成与不成,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雷光没入陈逐霄的丹田。

    莫璃握紧他的手,一步也不敢移开。

    同一时刻。

    外界,永恒冰原。

    灾殃法王站在塌陷的冰殿废墟前,掌中那枚黑红罗盘的指针疯了似地乱转。

    转得太急,罗盘上一道道古老的刻度亮起,又一道道崩灭,最后啪的一声,整枚罗盘裂成两半,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这是教内的一件探查类型的法宝。

    没想到此刻它宁愿自毁,也不肯再指向某个方向。

    灾殃法王看也不看地上的罗盘。

    他抬起头,看向九天。

    他的神识下意识地探了出去。

    探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挡住,是这片天地不许他探。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那道神识悬在半空,进退不得,像一只被封进琥珀的虫子。

    整座永恒冰原,齐齐静了下来。

    呼啸了千万年的风雪,停在半空。

    远处冰殿废墟里尚未散尽的雷音,凝在原处。

    连灾殃法王袖中那道正要燃起的传讯符火,都僵在符纸尖端,燃不起来,也灭不下去。

    天地间所有正在发生的事,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停了。

    然后,天变了。

    不是云遮住天光,不是夜色降临。

    是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青白天穹,从最高处开始,由天顶向下褪成血色。

    那血色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整片天浸进了一缸陈血。

    血色蔓延之处,连高悬的日头都失了颜色,成一轮惨白的圆,挂在血天正中,惨淡得随时要熄灭。

    冰原上方的虚空里,一颗颗本不该在白昼现身的星辰,被这股气机硬生生逼了出来。

    它们悬在血色天幕上,先是剧烈闪烁,继而一颗接一颗黯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吸干了光。

    最亮的那几颗,直接从天幕上消失了。

    消失的地方,太虚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口子里渗出浓稠的黑暗。

    黑暗垂落下来,落到冰原上,冰原便无声塌陷,不是裂开,是整片整片往下沉,沉进那道黑暗里,连回声都没有。

    灾殃法王的呼吸停了。

    他是金丹真君,古煞教一方护法之主,苦修数千年,一念之间能让一方山河的灵气枯竭、能让头顶的星辰黯淡无光。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早已站在众生之上。

    可此刻,他丹田里这颗凝练数千年的金丹,竟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是朝拜的颤。

    这颗金丹像感应到了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自顾自在丹田里震颤、嗡鸣,要破体而出,要去朝见。

    灾殃法王拼命运功压制,压不住。金丹每颤一下,他五脏六腑便绞一下,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知晓,自己与那道气息之间隔着的,不是修为高低。

    是星辰与尘埃的距离。

    他身旁,持念珠的厄檀已经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自己跪了下去。

    那串随他百年的兽骨念珠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每一颗珠子落地都裂成齑粉。

    厄檀口鼻里同时涌出血来,他的神魂被那股威压硬生生拽出体外半寸,又弹了回去。

    弹回去,他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一个假丹,在元婴的气机面前,连怎么倒下去,都没资格自己选。

    而这一切,还只是那位大人气机自然外溢的一缕。

    那位大人,甚至还没真正踏足这片冰原。

    血色天穹的正中,煞气凝聚,凝成一道身影。

    祂踏着凝如血玉的煞气,一步,一步,从天穹上走下来。

    每落一步,脚下的虚空便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路,纹路蔓延出去,把周遭的星辰一颗颗震落。

    祂周身缠着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气流,气流垂落到冰原上,所过之处,万古不化的玄冰化作飞灰,飞灰未散,又被绞成虚无。

    祂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祂站着的这片天地,规则已经变了。

    血色天幕之下,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慢到一片雪花从半空落到地面,要用上一炷香。

    古煞教教主。

    灾殃法王单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恭迎教主。

    教主没有看他。

    祂抬眼,望向冰殿废墟深处,望向那扇被剑意震得黯淡下去的百丈石门,望向陈逐霄与莫璃气息消失的地方。

    祂的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可目光所及之处,太虚又裂开了几道口子。

    位证呢。祂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这片天地之间。

    每一字落下,冰原便沉一分,天幕上的血色便浓一分,又有几颗星辰悄然熄灭。

    灾殃法王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贴到地上:回教主,那半件位证,被一个紫府修士取走,藏进了一件太阴法宝。属下无能,追踪不到。

    教主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只一眼,灾殃法王便觉得自己丹田里这颗苦修数千年的金丹被那目光捏住了,稍一用力就要碎成齑粉。

    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溅在身前血色的冰面上,却连移开视线的力气都没有。

    太阴一道。教主淡淡道,擅藏。难怪你们追不到。

    祂不再看灾殃法王。

    因为就在这时,永恒冰原的北部,另一道气机冲上了天。

    那是一道骨白色的气机,自冰原尽头拔地而起。

    它不像教主那样把天穹染成血色。

    它是直接撕开了天穹。

    骨白气机冲上九天,所过之处,整片天幕被撕开一道纵贯南北的裂口,裂口里露出后头深邃的星空。

    整片永恒冰原的雪、冰、地脉,都在这一刻被那道气机牵引,脱离大地,逆流上天,凝成一片横亘天穹的白骨之海。

    骨海之上,浮现出一座王座。

    那王座通体由白骨堆成,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堆进星空深处,庞大得遮住半片天幕。

    无数具不知名的骸骨盘绕在王座四周,森然,古老,带着一股沉淀数万年的死寂。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天乌图腾主。

    祂一现身,北方那半片天穹便尽数归了祂。

    骨海翻涌,星辰在祂身后排列成一道道古老的图腾纹样,一颗颗大星被祂随手挪来,缀在那座白骨王座之上,作祂的灯火。

    两道气机,一血色,一骨白,在永恒冰原的天穹上轰然对撞。

    天,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漫天的煞气,血色滔天,星辰在其中一颗颗黯淡、熄灭;

    一半是冲霄的图腾之力,骨白森然,星海在其中翻涌、排列。

    两半在交界处绞杀。

    那不是两股力量的碰撞,是两种道在互相湮灭。

    交界的那一线虚空,被绞得寸寸崩碎,崩碎的虚空里渗出浓稠的黑暗。

    黑暗之下,无论煞气还是骨气,无论冰晶还是飞灰,只要落进那一线交界,便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连一缕气机都留不下来。

    整座永恒冰原,在这两尊元婴的对峙之下剧烈颤抖、崩裂、下沉。

    冰原下方的地脉被两股气机生生扯断,对应的星空里,一整片星域的星辰同时黯了下去,像被谁掐灭了一盏盏灯。

    延绵无际的玄冰,从正中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把这片存在了千万年的死地,硬生生劈成两半。

    灾殃法王死死伏在地上,连发抖都忘了。厄檀早已昏死。

    两个元婴之下的存在,在两尊元婴的对峙里,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能活到现在,只因那两位大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蝼蚁的死活,不值得大能分一缕神念去顾。

    天乌图腾主的声音,从那座缀满星辰的白骨王座上传下来。

    苍老,冰冷,带着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怒意。

    声音所过之处,骨海翻腾,缀在王座上的大星明明灭灭。

    古煞教。这两个字从白骨王座上传下来,像是座下无数具骸骨同时开合,乌桓部,是本座座下九部之一。尔等在本座的冰原上,屠了本座一部族人,今日,还敢来夺本座看上的东西?

    教主终于抬起了头。

    祂望着那座横亘天穹、缀满星辰的白骨王座,望着王座上那道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不见怒,也不见惧,唯有一种俯瞰众生的、近乎怜悯的漠然。

    图腾主。教主开口。

    煞气随着他的声音,又往天穹之上压了一压。

    只这一压,那座缀满星辰的白骨王座竟晃了一晃,王座之上几颗作灯火的大星,噗地熄灭了。

    一个小小的图腾主,也敢跟本座对峙。

    他周身的煞气沉了沉。

    不怕本座,灭了你,和你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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