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斩出去之后,陈家往后要多担的那一份因果。

    莫璃脚下那条红尘之气铺得再平,她走得仍旧有些慢。

    收蟾宫那一回,她把这一身法力散得干干净净;这些日子走来,她走到一处,就觉得空一分,打坐一夜也填不平。

    苏清玉走在前头,心里想的也不是路。

    渡尘尊者只交代了一句,就把她打发来了玄州城。

    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宗门要收一个人;这一趟走下来,她心里明白,自己带回去的东西比那句话深得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两个人,把目光收了回来。

    出了玄州地界之后,陈逐霄忽然停了一下。

    他腰侧那柄暗红长剑无风自鸣了一瞬。

    陈逐霄按住剑柄,剑声便停了。他没声张,抬步跟了上去。

    袁峰自天外归来。

    金丹真君不需行走太虚,一步跨出,脚下的虚空就换了地方。

    接连上百步落下,落云山的轮廓在底下涨起来,护山大阵的阵纹依旧亮在山脊上,光幕罩住整座山,也罩住山门外那座落云城。

    他落在山门里侧。

    守山门的是两个筑基子弟。

    头一个先看见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另一个顺着同伴的目光转过去,脸上那点血色一层层退下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袁峰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径直进了山门。

    在他走后,两位筑基子弟对视一眼,颤颤巍巍道:“袁……袁祖回来了!”

    山腰那头的大殿灯火通明。殿里殿外都站满了人,满山的人等了他一夜。

    袁峰看了一眼,没过去。

    家主大殿里,陈仙临正在清点山门传回来的损失。

    一道声音落进他的识海:

    “仙临小子,事过去了。稳住陈家上下,老夫要回望月崖疗伤,在我出关之前,陈家保持低调行事。”

    声音散尽,殿里还是那一殿人,那一片灯火。

    陈仙临的手在案上停了一停。

    他没问。

    袁祖若要他知道,传音里就会说。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人。

    “袁祖回山了。”

    殿上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雷岳的威势实在是太足了,简直跟仙神没什么两样。

    还好袁祖撑住了。

    不仅如此,这一夜护山大阵全面激发,山门内外的值守换了三班,谁也不曾合眼。

    陈仙临等那口气松完,才把第二句说出去。

    “外头那一位,走了。”

    殿上又松了一下,随即有人把心提了起来。

    一位年长的执事往前一步,拱手道:“家主,那我们对外如何说?”

    “只说陈家已经渡过这一场危机。”陈仙临说道,“来人的身份,不许打听,也不许议论。”

    “那山上……”

    “大阵先不要撤。”陈仙临说,“等袁祖出关再说。”

    随后是一条一条吩咐。

    族学明日复课,后山灵兽出栏;这几日收起来的铺面庄子,一处一处清点损失;各房各院的人这几日仍旧不许下山,山上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递。

    吩咐完了,殿上的人各自散去。

    一名管事却留了下来,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家主,大阵这边,灵石耗了七成有余,阵纹裂了十一处,都在山门外那一层;后山有两处阵眼烫得厉害,得换。”

    “换。”陈仙临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库房里有的,今日就换;缺的,报到我这里来。”

    “子弟这边,伤了十七个,重伤三个,都在静室。”

    “药先紧着重伤的用。”陈仙临顿了一下,“名册送到我案上来。”

    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又有人进来报城里的事。

    落云城一夜没动,街上无人闹事,铺面庄子都关着门;天亮之前有几拨人往城外走,都是些小家族,走得急,也没敢往山上多看一眼。

    至于昨夜天上那一片灰,城里传了几样说法,说法虽杂,却没一样挨着边。

    “随他们传。”陈仙临说,“只要不挨着落云山,就不用管。”

    天快亮的时候,一位长老从外头进来,在阶下站了一站,还是开了口。

    “家主,二爷那头……”

    陈仙临抬起头。

    “要不要遣个人去追?”长老道,“二爷走得急,外头眼下又很乱。”

    陈仙临在心里过了一遍。

    袁祖传音里不曾提二叔,一个字也不曾提。

    袁祖若要把人叫回来,传音里就会说;没说,就是不叫。

    且袁祖亲口吩咐过,让二叔带着两个媳妇下山,不成就金丹不要回来。

    这一趟把人追回来,是违袁祖的意思。

    且,以二叔的本事,族内谁能追得上?

    “不用追。”陈仙临说,“二叔的事,袁祖有安排。”

    长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仙临在殿里站了一阵。

    这一夜的事,这时候才一件一件回过头来。

    从傍晚接令,到大阵张开,到山门外那一位压着整座落云山的气势,再到方才那一道传音。

    中间那些时候,他心里是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按着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往下做。

    做完了,反倒觉出累来。

    众人退尽,殿门合上。

    陈仙临独自站在殿前,往望月崖的方向看过去。

    望月崖顶那道金光比从前淡了许多,先前缠在其中的那一缕血色,已经不见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上崖,转身去办那些事。

    天外,很远的地方,隔着不知多少重星空。

    清灵界,中州。

    雨下了一夜,城外的官道上积着水。

    城外一片矮树林子里,立着一个比常人高一两个头的身影。

    容貌英武,身躯雄伟,像是一座铁塔矗立在地上。

    这不是它本来的模样。

    本尊那一身丈六的妖躯留在了罗天界,这一具分身来到清灵界后就变换了样貌。

    金丹一级的存在,改换样貌算不得什么难事,滴血重生也只是抬手之间的事。

    血煞一道本就最善隐匿与渗透,加上万化毫毛的特性,化出一个人族的模样混进这样一方世界,再容易不过。

    它没去天南学府,也不曾契约妖兽,而是从一片无人看管的荒山野岭进来,贴着地气走,绕开了两座小城的护城阵法,用了些日子才摸到中州。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中州城里的钟响了一声,城门开了。

    进城的人挑着担子,赶着车,陆续从官道上过来。

    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从树林边上走过,离它不到十步远,什么都不曾察觉。

    那具分身看着城门,把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

    这方世界的合道天仙,明面上是三位。

    本尊当年亲自来过一趟,跟那三位交过手,谁坐在哪儿、谁执哪一件合道兵器,都记着。

    本尊也从来不信这方世界只有三位。

    所以要查的不是那三个。

    要查的是暗处还藏着几位合道天仙,以及这方世界有没有合道之上的存在。

    不要贸然动手,摸清了,再传消息回去。

    这些日子,它摸到的东西不多。

    青玄道宫那一位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气机沉得像一口不会动的古井;

    另外两道合道气机也在,一道锐利,一道浩瀚。三个都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除此之外,它别的一概探不到。

    探不到,不等于没有。

    它要在这里待很久。

    等到本尊亲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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