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转身将花插进案几上的玉壶春瓶里,又将那一摞凌乱的奏折理了理:“坐下吧,药温得正好。喝完药,我再给你换一次敷料。祝家的膏药虽好,也经不起你整日这般在宫里走动。”

    禾凛乖乖地坐在榻上,凤眸一直追随着宁梓韵忙碌的身影。他看着她剪开纱布,露出他膝盖上那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痕。

    “三哥,疼吗?”宁梓韵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抹细微的颤抖。

    禾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梦里我看见你背着我,在那漫天的火海里走了好久好久……你的腿一直在流血。”宁梓韵低着头,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他凹凸不平的伤口处,“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喊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如果你当时告诉我……”

    禾凛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凤眸深邃得如同漩涡,要将她的灵魂生生吸进去。

    “宁宁,你记着。”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命定般的偏执,“对我来说,这世间最疼的时候,不是金针入骨,也不是断骨之灾。而是看着你走向别人的时候。只要你能在我身边,这种皮肉之痛,对我而言当真是甜的。”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颤。她咬着唇,小声嘀咕:“以后……不准再拿命开玩笑了。”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在这宫里一直陪着我。”禾凛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宁梓韵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里面的情愫太过厚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慌忙收起药匣,眼神躲闪着,低声说:“药……你记得喝。我有些困了,先去内间歇会儿。”

    不等禾凛回答,她便转过身,略显慌乱地逃进了内室。

    禾凛看着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凤眸里满是如水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蹲在石阶旁,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言公公,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一名路过的小宫女好奇地问道。

    “没事,没事。”小言子摆摆手,声音还在发虚,“我只是觉得……这重华宫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咱们这位皇上……对着灵主的时候,简直成了活菩萨了。可我总觉得,这菩萨背后,更吓人了。”

    他想起刚才禾凛折花时的眼神,哪里是折花,那分明是在折自己的肋骨给那女子做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腊月, 雪意渐消。锦城瓦垄上残留的白影在正午阳光下缓缓化作晶莹的水滴,顺着檐牙滴落,发出“叮咚”的脆响。虽然空气中依旧带着透骨的寒,但这几日的秦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生机。

    重华宫内,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细细修剪着盆栽中几枝枯萎的叶片。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午门自断后, 如今已长到了耳根处, 虽然依旧是惊心动魄的银霜之色,却被她修整得利落且齐整, 愈发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夺目,透出一股祝家女子特有的冷傲与英气。

    “姑娘, 慈宁宫那边传话过来, 说是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青芜掀帘而入,将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宁梓韵肩头,一边压低声音嘀咕,“奴婢瞧见领路的嬷嬷手里还捧着好几叠厚厚的册子, 看着倒象是内务府的进出帐。”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微顿,狭长的狐狸眼里划过一抹思虑。

    半刻钟后, 宁梓韵踏入了慈宁宫。

    内殿的地龙烧得极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太皇太后正歪在铺着厚实暖毯的软榻上, 手里捻着一串润泽的翡翠念珠, 案几上果然摆放着一摞摞朱漆封皮的册子。

    “韵儿来了,快, 坐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招了招手,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在宁梓韵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疼惜。

    宁梓韵依言坐下, 温声问候:“老祖宗今日气色瞧着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指了指案几上那些册子,故作愁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喜事倒是有,这不,小年夜快到了,紧接着又是除夕大宴。若是往年,何氏那个不安分的在,哀家虽然瞧着她眼烦,但宫里的大事小情总有个支应的人。如今何家倒了,那群吃里扒外的奴才被凛儿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内务府里乱得象是一锅粥。哀家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看不得这些琐碎的数字了。”

    说着,太皇太后随手拿起一本关于宫中炭火与分赏的册子,直接塞进了宁梓韵手里:“韵儿,你曾在大周宫廷里历练过,那边的规矩比咱们这儿还要繁复。你帮哀家瞧瞧,这小年夜的内贡分配,还有各宫的分赏,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宁梓韵先是一愣,随即象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摆手,将册子放回原位,神色局促:“太皇太后,这……这于理不合。昭阳不过是暂居宫中的郡主,尚未有名分,掌管宫务乃是后宫女主之责,昭阳万万不敢僭越。”

    她心中透亮,这哪里是请她帮忙,这分明是太皇太后在替禾凛铺路,要亲手将这大秦后宫的权柄交到她手里。

    “于理不合?”太皇太后故意把脸一沉,翡翠念珠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哀家这个一只脚踩进棺材板里的老婆子,去管那些炭火米粮、布匹分赏的琐事?哀家只信你,也只有你,能替凛儿把这后院给镇住。”

    “昭阳绝无此意……”

    太皇太后抬手制止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没这心思,那便接过去。凛儿那孩子,这几日为了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已经熬青了眼,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头辛苦,这后院却连口像样的团圆饭都吃不上吧?”

    宁梓韵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充满期待与深意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昭阳便暂且替老祖宗分担一二。”宁梓韵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叠沉甸甸的帐册。

    从慈宁宫出来时,宁梓韵手中多了几枚象征内务府最高权限的令牌。青芜跟在后头,整个人乐得合不拢嘴:“姑娘,太皇太后这是明摆着把您当自家人了。往后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怕是要绕着咱们重华宫走了。”

    宁梓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令牌虽然接了,但这差事却是个烫手山芋。走吧,先回重华宫,让内务府的管事们过来见我。”

    而与此同时,宫墙外的锦城街头,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值正午,朱雀大街上的集市热闹非凡。一个卖菜的老汉一边收着摊,一边对旁边的货郎说道:“你听说了吗?新皇下旨了,今年关内的赋税减免三成,连那些往年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都给一并去了。”

    “早听说了!不光是赋税,我听说新皇还把何家那些强占的良田都给发还了。”货郎抹了一把汗,脸上洋溢着实打实的喜悦,“那何家在位的时候,咱们的日子过得叫一个憋屈。如今这世道,总算是清朗了。”

    百姓们的感触最为直观。茶摊上,几个落魄文人也感慨着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是啊,听说这几日皇上脸色都和煦了不少,不似前几日那般骇人。我看啊,那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这大秦的脊梁,算是被他给撑起来了。”

    这种平和安稳的氛围,穿过厚重的宫墙,也传到了禾凛的耳中。

    刚处理完一上午急务的禾凛,正步入重华宫的院落。他的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腿脚好了不少。他刚跨进内殿,便看见那平日里清冷的重华宫,此时正被几十个躬身候命的内务府管事围得水泄不通。宁梓韵端坐在主位上,翻阅帐册的速度极快,每一句问话都切中要害,那股子从祝家血脉里带来的灵主威仪,配合着大周后宫磨炼出的精明,竟将那群老油条管事训得不敢抬头。

    跟在禾凛身后的小言子看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皇上会因为郡主干涉宫务而动怒。可他抬头一看,却发现禾凛正靠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凤眸含笑,竟是看得出了神。

    “皇……皇上?”小言子壮着胆子小声提醒。

    “嘘。”禾凛抬手制止,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看着那个在帐册与琐碎事务中显得游刃有余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曾几何时,在大周尚书府的小院落里,他也曾这样远远地看过她。那时的她为了省下一块木炭冻得指尖发青,只能在案几前哈着气练字。府里没人把她当回事,她一个人哈着冷气练字,写到一半又把写过的那行字用袖子擦掉,因为纸太贵,要留着正面再用。

    而现在,她正站在光亮处,成了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那些曾经俯视过她的人,此时全都低着头。

    “都处理完了?”

    宁梓韵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并没有抬头,却象是背后长了眼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那群管事吓得连忙跪地高呼万岁。禾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缓步走上前去:“我瞧着宁宁训人的模样太好看,不忍打扰。”

    他对着那群管事一挥手:“都滚吧,按郡主说的办。办砸了,直接去辛者库报到。”

    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宁梓韵这才放下笔,有些嗔怪地看着他:“老祖宗让我接这宫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禾凛走上前,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帐册合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这宫廷太冷,你是这宫里唯一的火种。宁宁,我想让这大秦的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