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案几。那块黄杨木在她的精心雕琢下,已经初见雏形。虽然还没来得及刻画出具体的五官细节,却已经能从那身姿中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跪在皑皑雪地里的人。脊背挺得笔直,象是被无尽的风雪压弯了,又象是正积蓄着万钧之力要破雪而出。那人影没有皇权的威严,有的只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疼的倔强。
宁梓韵盯着那尊半成品,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祭香大典上的那个场景——禾凛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震碎了膝盖里的金针,满头大汗却一步步走向她的模样。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象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重重地烫到了一般,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
“这刻的是谁……”宁梓韵呢喃着。
当她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摹画出的竟然是那个男人的轮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象是触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猛地伸手将那木偶丢进了盛放碎料的匣子里,还欲盖弥彰地在上头压了一卷书。
“郡主,怎么了?可是刻坏了?”青芜在一旁正剪着灯芯,见她神色不对,赶忙关切地凑过来问道。
“无事,只是觉得这木料太硬,刻得手酸,心里也有些堵得慌。”宁梓韵不自然地转过头,掩饰性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向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
她在那墨色的长发边缘摸了摸,似乎在确认那染料的苦味是否还足够浓烈,能掩盖掉她此刻内心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内侍那尖锐却带着卑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宁梓韵的背脊瞬间僵硬。
禾凛推门而入时,那身龙袍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和一种刚从宸极殿上带下来的血腥杀意。他走得很慢,即便极力掩饰,宁梓韵还是听出了他脚步声中那种细微的、由于剧痛而导致的拖沓。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坐在灯火下的女子,原本在大殿上那副如修罗般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且贪婪。
“宁宁,听思洛说,你今日动了刻刀。”禾凛径直走过来,视线在案几上扫过,“刻了什么?让我瞧瞧。”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若无其事地将那只匣子往身后挪了挪,冷淡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过是些无聊的玩意儿,还没成形就被我毁了。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北境雪灾,皇上不该在干清宫里为天下苍生忧心吗?”
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并没有拆穿,只是顺势坐在了她对面。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苦的药味。
她生病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她放在案几上的手握住了。
宁梓韵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在那昏暗的灯影下,她看到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倒映着一个满头黑发、却满心秘密的自己。
而在窗外,那盆被送来的同心草,在那一声声“宁宁”的呼唤中,叶尖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那一抹微弱的烛火光照下,透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如指甲盖大小的淡粉色。
那是情动的预兆,也是毁灭的倒计时。
宁梓韵在禾凛的注视下,缓缓垂下了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那盆正在疯狂叫嚣着的草。
“皇上……逾矩了。”
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绝望。
重华宫内,红罗炭在金错火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声,火星迸溅,却暖不透这殿内胶着成冰的气氛。宁梓韵就那样坐在案几后,长发松垮,手中紧紧攒着那只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禾凛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坐姿。在大周的那七年里,他学得最好的本事就是忍。忍经脉逆流的苦,忍断骨重组的痛,忍那些皇兄皇弟踩在他尊严上的羞辱。可此时此刻,坐在宁梓韵对面,他却觉得那种名为“冷淡”的滋味,比金针入骨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宁宁,这木料太硬,刻久了容易伤眼,记得休息。”禾凛终于打破了死寂。他的嗓音由于多日未曾安枕而显得有些沙哑,在静谧的殿宇里激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他没有用那个冷冰冰的“朕”,在大秦的朝堂上他是生杀予夺的君,但在重华宫这方寸之地,他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我”的方寸。
宁梓韵没有抬头,语调平稳得象是一潭死水:“皇上费心了,臣女不过是打发时间。若是不找点事情做,这长夜漫漫,重华宫的红墙瞧着实在让人心慌。”
禾凛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他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她更近一些。然而,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在瞬间牵动了膝盖处破碎的经脉。金针震碎后的残余力量在大寒天里疯狂叫嚣,如同一万只毒蚁在同时啃食他的骨髓。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剧烈地颤了颤,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颤音。
“三哥?”
宁梓韵几乎是本能地惊叫出声,那个已喊了千百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在这突如其来的心惊之下脱口而出。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禾凛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暴戾与疲惫填满的凤眸,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光亮。他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目光贪婪得象是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宁宁,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宁梓韵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当她对上禾凛那双盛满了希望、却也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眼睛时,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和清醒瞬间袭上心头。她象是被某种剧毒之物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甚至往后缩了缩身体。
“皇上听错了。”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迅速结成了冰,“臣女是想说,皇上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宸极殿召太医吧。这里药味重,别冲撞了龙体。”
禾凛心知宁梓韵的性格,若强行逼她,她只会更退缩。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化作一种苦涩的深情。
“好。”他低声应道,起身离去。
而在宸极殿的暗处,大周送来的那封密报正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亘安在信里没说的一句话,其实刻在同心草的盆底下:
“同心则灵,异心则惊。情蛊穿心,万劫不平。白发催老,余烬飘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宸极殿内的灯火摇曳不定, 几处龙涎香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药气。
禾凛就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沿,那一身玄金色的龙袍凌乱地散开,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时微微蜷缩着。他那双在祭香大典上强行站起的腿, 此刻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膝盖处红肿得高高隆起, 皮肤由于经脉深处的剧烈冲击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紫的颜色, 隐约可见断裂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跳动。
“皇上, 求您了,这药得敷上去, 否则您的经脉会彻底枯萎的……”阿元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色泽黑紫、腥味刺鼻的药膏, 声音颤抖得几乎带了哭腔。
此时的阿元, 哪里还有半点身为影卫首领的冰冷与肃杀。自从回到大秦,为了在那些虎狼般的朝臣面前替禾凛撑起威严,他每日都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活得像一柄不见光的利刃。
可现在, 看着禾凛那双因金针震碎而满是残毒的腿,他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瞬间崩解了。他仿佛变回了在大周冷宫里, 那个为了给他偷半碗稀粥而被毒打、却只会守在榻边抹眼泪的瘦弱少年。
禾凛闭着眼, 嗓音沙哑得如同被寒风撕碎:“拿走。朕说了, 朕死不了。”
“您这是在剜奴才的心啊!”阿元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带上了当年在冷宫时的那股子执拗劲,“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您为了接住郡主震碎了金针,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现在大寒天毒性发作,您却连药都不肯抹,连水都不肯喝一口。皇上!算奴才求您,您若真的废了,这大秦的江山,您守得住,可郡主您还护得住吗?”
听到“郡主”二字,禾凛那双死寂般的凤眸终于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阿元那副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极其微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疲惫:“护着她?她刚才喊朕什么,你听见了吗?她喊朕三哥……可她看朕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阿元,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朕以为站起来就能抓住她,可朕站起来了,她却走得更远了。”
“郡主那是心里憋着气,她气您瞒着她,气您骗了她这么久!”阿元膝行上前,强行将禾凛的长裤挽起,将搓热的药油敷在那红肿的关节上,“您现在得好起来,您得亲自去哄她,去求她原谅。您这般自虐,她看不见,疼的只有奴才和您自个儿啊!”
禾凛任由阿元折腾,他靠在床柱上,冷汗顺着下颚滴落在明黄色的中衣上。他拒绝喝药,是想用这股钻心的痛楚来提醒自己,他依然欠宁梓韵一条命,欠她一个交代。唯有这种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那个名为“过去”的囚笼里陪着她。
*
与此同时,重华宫内的空气比宸极殿还要冷上几分。禾凛离开后,宁梓韵便将所有宫人驱赶到了院外。她独自站在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前,由于剧烈的心绪起伏,她的呼吸变得极重。桌上的同心草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波动,原本翠绿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颤抖着手,缓缓拨开了那层乌黑如墨的长发。随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在同心草那股甜腻且不祥的香气中,她鬓角处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斑,此时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