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棠的手机在掌心发烫。

    不是因为电量,是因为那首歌。

    童谣,断断续续,像被水泡烂的磁带,一遍,又一遍。

    “月亮婆婆,打个盹儿,

    星星宝宝,不许哭……”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屏幕里,弟弟的脸在虚拟空间里漂浮,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瞳孔。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可那旋律,从耳机里钻进她颅骨,像虫子往脑髓里钻。

    她伸手去拔数据线。

    指尖刚碰到接口,左臂皮肤突然一凉。

    她低头。

    皮肤在变薄。

    不是晒伤,不是过敏。是透明。像被水洇开的宣纸,底下血管里,有东西在游。

    不是血。

    是记忆。

    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蹲在实验室地板上,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女人的嘴唇在动,唱的,是同一首歌。

    “你不是在救他。”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

    乔棠猛地后退,撞翻了桌角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漫过键盘,流进缝隙,没溅出来,像被吸走了。

    她没回头。

    她知道是谁。

    “你是在唤醒她。”陆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她喉咙发紧,没答。

    “你弟弟的意识,是黑日2.0的触发器。”陆昭继续说,“不是被植入。是被选中。岑砚母亲的意识,一直在等一个能唱这首歌的人。”

    乔棠的左臂,已经透明到肘部。血管里,那些银色颗粒,正缓缓拼出字。

    “妈妈……别走……”

    她认得那字迹。是她母亲的笔迹。十年前,她母亲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哭。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桌面上。

    “你早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知道你弟弟被控制。”陆昭说,“我不知道他能激活黑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沉默。

    三秒。

    “因为你在等。”陆昭说,“等你自己选。”

    乔棠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她想起上周,霍铮在办公室,把一叠照片甩在她桌上。全是她弟弟的。穿着校服,在游乐园笑。在网吧打游戏。在便利店买关东煮。

    “你弟弟,现在在‘星尘’服务器里。”霍铮说,“每分钟,他都在唱这首歌。你要是敢断开连接,他就永远停在这句——‘不许哭’。”

    她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把照片一张张收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她偷偷写的:

    “如果我死了,帮我告诉阿杰,妈妈不是不要他。是他们,不让他活。”

    她现在知道,妈妈不是死于癌症。

    是被上传了。

    “你不是在救他。”陆昭又说了一遍,“你是在让他,成为她。”

    乔棠的手,慢慢移到控制台。

    她没按切断。

    她按了“同步”。

    屏幕亮起。

    弟弟的歌声突然清晰了。不再是断续的,是完整的。完整得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哼。

    “月亮婆婆,打个盹儿,

    星星宝宝,不许哭……

    等天亮,妈妈就回来,

    带糖,带花,带……”

    最后一句,卡住了。

    不是断。

    是被吞了。

    乔棠的左臂,从肩头到指尖,彻底透明。

    她看见自己的骨头,像水晶雕的。

    也看见了——

    无数条数据流,从她体内涌出,穿过防火墙,穿过量子舱,穿过星耀的每一个服务器,像藤蔓,缠上黑日2.0的核心。

    她听见岑砚的声音,遥远,轻得像风。

    “你终于来了。”

    乔棠没应。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无名指上,一道旧疤——是去年被霍铮的钢笔划的——正渗出细小的银粒。

    和陈砚之伤口里流出来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星耀年会上见到岑砚。

    岑砚穿着深灰西装,站在台上领奖。

    她站在台下,手里攥着弟弟的画。

    画上,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月亮下。

    她当时想,这女人,真像我妈妈。

    她没敢说。

    现在她知道了。

    岑砚的母亲,是她母亲的同事。

    是她们,一起设计了黑日1.0。

    是她们,一起被吞了。

    乔棠的呼吸很轻。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机。

    “阿杰。”她低声说。

    耳机里,歌声停了。

    一秒。

    两秒。

    然后,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响起:

    “姐姐……你是不是,也疼?”

    乔棠的左眼,突然一热。

    她没擦。

    她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控制台中央。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铜的,有点松。她拧了两下,才拉开。

    走廊灯坏了,只剩一盏,闪着,忽明忽暗。

    她没回头。

    身后,控制台屏幕亮着。

    弟弟的虚拟形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

    和岑砚一模一样。

    但眼角,有一颗痣。

    是乔棠母亲的痣。

    女人睁开眼。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乔棠听见了。

    “谢谢你,没选复仇。”

    乔棠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还没开。

    她低头,看见鞋底,沾了一点灰。

    不是灰尘。

    是银色的细粉。

    像星尘。

    她没擦。

    电梯“叮”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控制台,自动打印出一张纸。

    纸张滑出,落在地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黑日2.0,已由新宿主接管。”

    纸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

    “姐姐,我唱完了。

    你别哭。

    妈妈说,哭的人,记不住光。”

    电梯门关死。

    灯光灭了。

    走廊里,只剩那张纸,静静躺在地上。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卷起一角。

    纸页翻动,露出背面另一行小字——

    “陆昭,你撕的只是合同。

    我,撕了时间。”

    纸页落定。

    角落,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银粉,往墙缝里走。

    它没停。

    它也不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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