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没关。

    陆昭睁眼时,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三道,像被刀刻出来的。他没动,只是盯着。右臂插着输液管,针头旁贴着胶布,边缘卷了。床头柜上,平板亮着,锁屏是空白的。

    影子在墙上走。

    不是投影。是独立的。黑的,瘦的,赤脚。踩过墙纸的霉斑,踩过电源线的阴影,踩过护士贴的“请勿打扰”便签。每一步,脚底都掉出一串数字:0 0 0 0 0。

    他想喊,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影子停了。在墙角。转头。

    是十岁的他。头发乱,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攥着一本翻烂的《金融时报》合订本。右脚鞋带断了,拖在地上。

    “你撕合同那天,”影子开口,声音像旧磁带卡带,“不是反抗。”

    陆昭想坐起来,手撑床沿,输液架晃了两下。水滴落在地上,没声。

    “是终于敢承认,”影子继续,“你从来不是合规者。”

    陆昭伸手去抓。

    影子没躲。却在指尖碰触的瞬间,碎成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粒一粒,钻进平板屏幕。

    屏幕亮了。

    登录界面。用户名:陆昭。密码:空。

    下方,同步登录数:17。

    他盯着那串数字,呼吸慢了。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门没开,但有人进来了。

    岑砚站在窗边。窗帘没拉,月光斜切进来,照在她左手腕的旧伤疤上。那道疤,是三年前星耀法务部火灾留下的。她右手捏着一份合同,纸边卷了,像被揉过又展平。

    “他们想让你当新系统的‘人形防火墙’。”她说。

    陆昭没看合同。他盯着她脚上的鞋。左脚鞋尖,沾着一点干泥。西南那边的土,红的。

    “你从陈砚之那儿来的?”他问。

    她没答。只是把合同放在床头柜上。纸面朝下。他看见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星耀LoGo,被水洇过,模糊了。

    “你愿意吗?”她问。

    他没说话。

    窗外,风刮过楼顶的天线,发出低哑的嗡。楼下,一辆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远去。走廊尽头,有人在哭,压着嗓子,断断续续。

    岑砚等了十七秒。

    她转身,要走。

    “乔棠的弟弟,”陆昭突然说,“是不是在冷冻舱?”

    她脚步停了。没回头。

    “你昨天去看过他。”他说。

    她没否认。

    “他哼的那首歌,”陆昭闭上眼,“是乔棠小时候唱给他的。”

    岑砚的指甲,轻轻刮过合同封面。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知道他不是她弟弟。”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陆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我怕你忘了,人为什么会哭。”

    她终于转过来。眼睛没红,但眼白有血丝。像熬了三夜。

    “霍铮说,”她声音很轻,“他能重启情感模块。只要‘黑日’认出你,你就能控制所有复制人格。”

    “所以,”陆昭问,“你来,是想让我当开关?”

    “不是。”她走近一步,鞋底的泥蹭在地板上,留下一点红印,“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死一次。”

    他没动。

    “陈砚之说,”她把合同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黑日2.0:初始密钥需以生命为代价激活”,“你要是同意,系统会把你所有的决策逻辑,刻进量子底层。你不是防火墙。你是……病毒。”

    陆昭笑了。很轻。

    他伸手,没拿合同。而是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杯沿有口红印,淡粉,半褪了。不是他的。也不是岑砚的。

    “乔棠的口红。”他说。

    岑砚没接话。

    “她昨天来过。”陆昭说,“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这儿。走了。”

    他顿了顿。

    “她弟弟在唱歌。她怕自己听错了。”

    岑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呢?”她问,“你怕什么?”

    陆昭没答。他慢慢坐起来。输液管扯紧了,针头微微刺痛。他没拔。

    “我只愿当一个……”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醒什么,“会死的人。”

    岑砚站在原地,没动。合同还捏在手里,纸边被她捏得发皱。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落进病房,照在平板上。

    17个“陆昭”的登录状态,没变。

    但其中一个,状态栏突然跳了一下。

    【最后活动:3分17秒前】

    【位置:星耀总部地下三层,量子核心舱】

    【操作:删除指令已提交】

    岑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掏。

    陆昭看着她,问:“你信他吗?”

    “谁?”

    “周枭。”

    她终于动了。把合同放回床头柜,转身,走向门。

    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她没拧,只是把手搭在上面,停了五秒。

    “他舅舅是霍铮。”她说。

    “我知道。”

    “他早知道收购案是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给你钱?”

    陆昭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旧戒指。岑砚送的。婚戒,没戴过几次。

    他慢慢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和合同并排。

    “因为他以为,”他说,“我快死了。”

    岑砚的手,终于拧了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灯灭了。

    她没回头。

    “你明天,”她说,“别吃医院的饭。”

    “为什么?”

    “乔棠的弟弟,”她顿了顿,“今天早上,吃了医院的粥,吐了。”

    门关上。

    走廊的灯,亮了。

    床头柜上,平板屏幕暗了。

    但那行“17”没消失。

    它在等。

    等一个选择。

    等一个死。

    窗外,风又起了。

    吹过楼顶天线,吹过护士站的垃圾桶,吹过墙角那盆没人浇的绿萝。

    叶子,动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碰了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