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头,开始量尺寸。她量得很仔细,从颈围到肩宽,从臂长到腰围,每一处都反复确认。量到腰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月言侧腰的一道凸起——那是一道疤,很长,从左肋一直延伸到腰窝,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它狰狞的轮廓。

    女修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但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月言一眼。月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那道疤长在别人身上,与她无关。女修飞快地量完了剩下的尺寸,将绸缎和尺头收好,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月言姑娘。”她背对着月言,声音很轻,

    “薛青师兄的事,我听说了。”

    月言没有说话。

    “宫主已经撤回了对他的处罚。”女修说,“他明天就能回内宫了。”

    偏阁里安静了一瞬。

    “谢谢你。”

    女修说完这三个字,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让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月言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臂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手臂放下来,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缓缓合拢。

    她走到窗前,推开冰棂窗。

    天枢宫的剑坪上,那些白衣弟子还在舞剑。剑光如雪,人影如鹤,一轮冷月正从东方的雪原上升起,将整座宫殿镀上一层银白色的霜。

    月言把手伸出窗外。

    夜风吹过她的指尖,凉的。那道被无形剑锋划出的血痕已经不见了,指尖光滑如初,像一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谎言。

    她收回手,关上窗,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上的被褥很薄,是去年冬天换的,已经洗得起了毛球。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缩成了一团。

    没有人知道她在发抖。

    偏阁外,天枢宫的钟声响了九下。那是亥时的钟声,意味着整座宫殿即将进入宵禁,所有弟子都必须回到各自住所,不得随意走动。

    月言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首歌又开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不是从玄冰柱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更深处——从地底,从冰层之下,从这片雪原亘古不化的冻土里。

    那是一首关于火的歌。

    她被那首歌包裹着,像一个被羊水裹住的胎儿。温暖、黑暗、安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哼鸣,像母亲的心跳,又像某个她曾深爱过的人在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

    她没有想下去。

    在天枢宫的第十三个年头,月言学会了在歌声中入睡。

    她不记得歌词,不记得旋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首歌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首歌,不是她一个人在听。

    在极深极远的地下,在这片雪原数万年的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它听到了歌声,它感受到了月言的脉搏,它正在用比冰川移动更缓慢、比星辰运行更漫长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着她的方向挪动。

    今夜,天枢宫的上空出现了罕见的星象——北斗七星的第六星“开阳”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月言。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期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监禁之后,终于听到了狱门外传来的、不知道是救援还是行刑的脚步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那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微笑。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那是一个笑,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一个活人该有的所有复杂情感。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间,无声地哭了出来。

    天枢宫的冰棂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将整座雪原照得像一片凝固的银海。没有人听到那间偏阁里传来的、比落雪还要轻的哭声。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蜷缩在薄被中的瘦弱身影,正在用一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泪,浇灌着某个被埋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那不是悲伤。

    是苏醒。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