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中心区域。

    这里与上星荒原截然不同。

    这里是隐在云海深处的“仙家福地”,云雾缭绕,殿宇错落有致,处处透着出尘的灵气。而这里,是另一种极致。

    这里的一切都是明亮的。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明亮,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铺天盖地的光亮。地面的每一块砖石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那轮永不落下的虚日——那是上星区域最核心的灵力光源,据说是上古大能用星辰碎片炼制而成,昼夜不息地照耀着这片土地。

    光芒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在地面上又被反射回去,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层流动的光雾,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白晃晃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的辉煌之中。

    行走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衣饰还是神态,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精致。

    每个人的步伐都快而不乱,每个人的表情都恰到好处——恭敬中带着一丝矜持,谨慎中藏着一分傲气。他们穿着各地进贡来的最上等的衣料织成的袍服,腰间的玉佩、发间的簪钗、指上的戒指,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经过精心搭配,仿佛走在一条无形的红毯上,随时准备接受某位大人物的检阅。

    但若仔细看,那些精致之下,藏着一种绷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东西。

    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外表光滑笔直,内里早已承受着千钧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

    上星区域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件被放大到极致的艺术品。

    整座建筑由一种名为“霜白玉”的稀有石材筑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虚日的光芒下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光泽,远看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琢而成。

    飞檐翘角上挂着数以百计的银色风铃,每一枚风铃都刻着不同的符文,风吹过时,铃铛发出的声音并不杂乱,而是交织成一首低沉的、循环往复的曲子,那曲调似喜似悲,听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晕眩感。

    宫殿的大门是深紫色的,紫到发黑,像是凝固的血液。门上没有雕刻任何祥瑞神兽,而是用一种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一幅幅图案——那些图案乍看像是藤蔓缠绕的花纹,但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藤蔓”其实是一种扭曲的人形,他们的四肢被拉长、被弯折,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纠缠在一起,面目模糊,张口欲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阴影殿的标记。

    在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口中,这座宫殿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名字——阴影殿。

    这个名字取得极妙,因为这座宫殿从外面看是上星区域最光鲜亮丽的建筑之一,白玉为墙,银铃为饰,光芒万丈,不染纤尘。但所有真正了解它的人都清楚,那些见不得光的、污浊的、不为人知的交易,都藏在这座宫殿最深的阴影里。

    就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入口时是甜的,咽下去之后,五脏六腑都会被腐蚀殆尽。

    此刻,宫殿前宽阔的白玉广场上空无一人。

    说“空无一人”并不准确,因为广场四周的廊柱下、回廊的阴影里、高处的了望台上,都站着侍卫和侍女。

    但他们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转,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他们穿着统一的暗青色制服,腰间别着制式长剑,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些嘴唇无一例外地抿得很紧,唇线绷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阴影殿的主人,是上星区域最不能招惹的存在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所有人都只叫他“影侍”——侍奉阴影的人。

    他掌管着上星区域内所有与外界的“特殊往来”,那些不方便摆在台面上说的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

    他这个人本身就像这座宫殿一样,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深不见底。据说他曾一夜之间让一个中等宗族从上星区域彻底消失,也曾在弹指之间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会起死回生。

    他的喜怒,就是上星区域许多人的生死。

    所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有任何差池。侍卫们站着,像一根根钉进地里的木桩;侍女们跪着,头颅低垂,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种压力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每一个人心底升起来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不可测的权力的畏惧,是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深深不安。

    风从广场上吹过,银铃发出几声零星的脆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显得格外孤寂。

    然后,宫殿的深紫色大门动了。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而是向内缓缓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两扇门板厚达半尺,重逾千斤,但开启时轻盈得像两片羽毛飘落,这种诡异的反差让人心里发毛。

    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而复杂的香气,那是多种名贵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香、龙涎、苏合、安息香——每一种单独闻都是极致的享受,但混在一起,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酝酿了不知多久,那股香气便变得浓烈到近乎压迫,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伸出来,捂住了门外所有人的口鼻。

    香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分辨的腥甜味。

    那股味道若有若无,像是某种花蜜,又像是——血。

    没有人在意那道腥味,或者说,没有人敢在意。

    门完全打开之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先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极其精致,涂着一种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的蔻丹,在虚日的光芒下折射出贝壳般的虹彩。

    每根手指上都戴着戒指——食指是一枚红宝石戒指,宝石大如鸽卵,镶嵌在镂空的金托中,随着手指的轻微动作而闪烁出妖冶的红光;中指是一枚碧玉扳指,玉质温润,内壁刻着极细密的符文;无名指和小指上则各戴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银戒,戒面是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黑色宝石,光泽幽深,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

    那只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瞬,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叩击着门框,发出三声清脆的“笃笃”声。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韵味,像是在优雅地敲击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然后,整个人从门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让人第一眼看不出性别的人。

    他的身量中等偏上,肩线流畅,腰身纤细,走路的姿态介于男子的英挺和女子的柔媚之间,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精准而富有节奏感。

    他的脸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好看——不是那种出尘的清俊,也不是凡俗世间的英俊或美貌,而是一种精心雕琢出来的、刻意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美。眉骨高而锋利,眉毛修得极细,斜飞入鬓,像是用上好的墨笔一笔画成;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浅的灰蓝色,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下透出的幽光;鼻梁高挺如山脊,鼻尖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娇憨的弧度;嘴唇薄而饱满,唇色是一种不自然的朱红,像是刚饮过血,又像是涂了最名贵的胭脂。

    他穿着一件大袖长袍,衣料的底色是深紫色,上面用金线、银线和孔雀羽线绣满了繁复的纹样——那些纹样乍看是缠枝莲花,细看却是人骨、骷髅和扭曲的鬼面,在光影的变换中若隐若现,让人脊背发凉。

    衣领立起,遮住了脖颈,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他的下巴格外尖俏。腰间束着一条宽幅的锦缎腰带,腰带上缀满了各色宝石和玉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随身携带了一串小铃铛。他的头发用一根六寸长的金簪高高束起,发髻上还插着几朵用薄绢制成的绢花,花的颜色是浓艳的绯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昂贵。

    但在这份昂贵的背后,在这份华丽到近乎奢靡的表象之下,有一种让人极其不适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就像你看到一朵花开得极艳极盛,却突然发现那花是从坟墓里长出来的,根须扎在腐朽的尸体上,吸取着腐烂的养分。

    他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眼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游戏人间的、把一切都当作玩物的轻慢。

    这是他在上星区域做了数百年“影侍”所练就的表情。

    那表情既是一种保护色,也是一种武器——让他人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永远无法判断他下一秒是会笑还是会翻脸。

    他走出殿门后,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起右手,将宽大的袖口往上一捋,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小臂。

    小臂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那里。他的左手拇指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帘,望向广场尽头。

    广场尽头,一道空间之门正在缓缓成形。

    那道门使用的蓝色空间之门不同,它的光芒是暗紫色的,像是淤血的颜色,边缘处弥漫着一层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有细小的暗红色闪电来回穿梭,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那道门打开得极为缓慢,一点一点地撕裂空间,像是在撕开一道陈旧的伤口,每撕裂一分,那股浓烈的腥甜味就加重一分。

    空间之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墨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装饰,连领口和袖口都是光秃秃的,黑得像一口深井。他的身量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两片紧抿的薄唇,唇色发白,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的双手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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