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是这次押送队伍的领头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只叫他“黑铁使”——落墟黑铁门的执事之一。

    落墟黑铁门不是一个正式的门派,而是一个存在于上星区域阴影中的组织,专门负责从各地搜罗、挑选、运送有特殊资质的人到上星区域,供那些大人物们差遣。

    “搜罗”这个词很好听,但说白了就是掳掠。

    只是在上星区域,没有人会用那么难听的词。大家都说“引荐”,说“选送”,说“进献”。

    好像那些被绑着灵力锁链、蒙着面纱、眼中满是恐惧的年轻女子和少年,不是被强行带离家乡、失去自由、前途未卜的可怜人,而是一件件精美的礼物,被包装好、打上蝴蝶结、恭恭敬敬地送到某位大人物的案前。

    影侍站在殿门口,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正在缓慢打开的空间之门,瞳孔中倒映出暗紫色的光。他的眼珠转了转,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黑铁使,又从黑铁使身上移开,扫向广场两侧那些站得笔直的侍卫。

    那些侍卫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不约而同地将头又低了几分,有些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在发凉,冷汗从后颈渗出来,沿着脊柱往下淌。

    影侍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的牙齿白得不正常,像是用某种秘术处理过,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他的舌尖从齿间探出,在上唇中央的位置轻轻一舔,那动作极快,带着一种蛇类吐信般的诡异美感。

    然后他开口了。

    “呦呦呦!!!”

    他的声音和长相一样,分不清男女。音调偏高,但不尖细,带着一种圆润的、丝绸般的质感,尾音处微微上扬,托出一个轻佻的弧度。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裹挟着宫殿屋檐上那些银铃的余韵,传出去很远很远。

    “这是又送来绝色美人来了?”

    他说“绝色”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舌尖在齿间轻轻弹动,发出一种类似于“啧”的声响,带着一种品鉴美食前的期待和贪婪。

    他说“美人”两个字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到几乎只剩下一条缝,但那道缝里透出的光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夜色中闪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黑铁使,落在那扇已经开到一半的空间之门上,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兴奋的反应,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快快快!!!”

    他的语调突然拔高,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朝前方连连招手。那招手的动作幅度很大,手腕灵活地转动着,手指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像是戏台上花旦的水袖,又像是某种蛊惑人心的舞蹈。

    他的身体随着招手的动作微微前倾,脚尖踮起,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似的,那股子急切和渴望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心奋的底层,是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死水。

    那种兴奋只是水面上的涟漪,水底深处,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喜悦,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温度。就像一个孩子拆开礼物时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但眼睛里全是漠然,因为他早就知道礼物盒里装着什么,而且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些“绝色美人”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愿不愿意。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批货的质量够不够好,能不能让那些背后的大人物满意,能不能让他从中获得足够的好处。

    上星区域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可以量化的。美貌、天赋、才情、身体,都有价格,都可以交易。

    而那些被交易的修真者,或者说,低于苍冥境下的修真者,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人,而是一件件会呼吸的、会流泪的、会发出声音的商品。

    黑铁使对影侍的反应没有任何表示。

    他站在那里,兜帽下的下巴纹丝不动,薄唇依旧紧抿着,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见过太多次影侍这副模样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夸张,同样的虚情假意,同样的让人作呕。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甚至不会在心里多想。在这条利益链上,他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负责把所谓的货物运到这里,至于他们怎么对待货物,那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想管的。

    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极其简洁——右手从袖中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挥,然后迅速收回袖中。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的时间,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空间之门旁边的人看到了。

    那是四个同样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身形高大,面容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的眼睛都是同样的暗灰色,没有光泽,像是两颗石头嵌在眼眶里。他们收到黑铁使的手势后,同时向两侧退开一步,双手抬起,掌心对着那扇暗紫色的空间之门,开始将灵力注入其中。

    暗紫色的光芒猛地一盛。

    那道光不像蓝色光芒那样温和脉动,而是以一种暴烈的方式炸开,像是有人在空中打碎了一罐紫黑色的墨水,墨汁四溅,将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空气都染成了同样的暗紫色。

    黑色的雾气从门中涌出,翻涌着、膨胀着,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活物,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试探着周围的空间。

    暗红色的闪电在雾气中穿梭得更加密集了,“噼啪”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一万只昆虫同时振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灼痕,闻起来像是金属被高温烧熔后的气味,刺鼻而呛人。

    然后,门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

    最先出现的是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被黑色面纱遮住大半的眼睛,只露出从眉骨到颧骨的那一小段。

    那双眼眶很深,眼珠是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像是秋天被阳光晒透的蜂蜜,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润,只有恐惧——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不敢流露出来的恐惧。

    那双眼睛的主人拼命地眨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适应门外的强光,又像是在强忍着某种想要夺眶而出的液体。

    然后是第二个人的眼睛,第三个人的眼睛,第四个人的眼睛……

    一只又一只眼睛从暗紫色的光幕中浮现出来,在黑色面纱的上方眨动着,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同样的恐惧,但每个人表达恐惧的方式不同。有的人眼眶泛红,眼泪在打转但不敢落下;有的人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有的人眼神涣散,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还有人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那种愤怒像是一把被捂住嘴的火,在里面烧着,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们是女子。

    似乎是人间那种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女子,一共二十三人。

    她们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衣料轻薄而廉价,在风中瑟瑟发抖,贴着她们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尚未完全长成的身段。

    她们的双手被一种淡红色的灵力锁链束缚在身前,那锁链极细,像是一根根红色的丝线,但每一条都是由纯粹的灵力凝结而成,坚韧无比,如果强行挣脱,灵力锁链会瞬间收紧,勒进皮肉,直到骨头碎裂。

    她们的脚上没有锁链,但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是因为害怕摔倒,而是因为她们的手被绑着,摔倒了没有人会扶她们,摔伤了也没有人会心疼。

    在那些押送者眼里,她们是货物,货物不需要走路,只需要被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如果货物在运输过程中磕坏了,那只是运输者的失职,而不是货物的不幸。

    二十三个女子从空间之门中鱼贯而出,在广场上站成两排。

    她们站得并不整齐,有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有的人站不稳在摇晃,有的人需要靠旁边的人才能勉强保持直立。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喊叫。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进入空间之门之前,她们已经被反复警告过无数次——不许出声,不许反抗,不许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否则,“后果自负”。

    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是她们亲眼见过的、或者听说的无数种残酷的惩罚。

    有人被抽走了灵力,变成了一个废人;有人被废去了容貌,脸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有人被送到了比这里更黑暗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

    所以她们沉默着。

    沉默地站着,沉默地发抖,沉默地用眼睛流泪,让眼泪浸湿蒙在脸上的黑色面纱,把面纱浸成深色的、湿漉漉的一团,贴在脸颊上,冰冷而窒息。

    在二十三个女子的后面,还有五个人。

    那竟然是五个男子,年纪也是像极了人间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不等,每个人都有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那种粗犷的英俊,而是一种精致的、近乎阴柔的美。

    他们的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属于男子的柔媚,皮肤白皙细腻,嘴唇红润饱满,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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