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雪凌溪前。(未有重塑之前的故事)

    宗门禁地深处,一团无名暗火悄然生长。它无声无息,却蚀骨侵魂。

    云宗立派八百载,踞神榆山主峰,镇压着那道干涸瀑布后的裂隙禁地。

    今夜无月,孙云澈为寻养魂草,却意外误入其间,忽闻一缕若有若无的“哀鸣”自裂隙深处传来,直抵神魂。

    鬼使神差,他侧身挤入石隙,在那幽暗洞窟中央,望见一团吞噬光线的扭曲虚空,其内蜷着一个模糊人形,颤抖着,向他发出微弱的“求助”意念。他心念一动,却不知此举已惊动千里之外一位枯寂的血袍老者,那老者无言而笑:

    “不知多少年了……终于……破封了么?”

    神榆山的夜,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墨井。

    天穹中没有月色,连星辰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大手尽数拂落,只余一片死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山风自峰顶倾泻而下,穿过殿阁檐角与层叠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头匍匐了八百年的巨兽,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孙云澈踩着湿滑的碎石,在这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山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灰布短褐早已被夜露浸透,紧贴着后背,冷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脊柱上。肩头的药锄本就沉,此刻更像是扛着半座山。

    他在心底默默算着时辰——应该已经过了亥时了吧。

    这个时辰,后山边缘的阴湿之地本该是药草最丰茂的时候。他听说那里有养魂草。那东西生在石缝根处,叶片奇薄,几乎透明,只在夜里才从土里探出细细的茎尖。宗门内的医修说,养魂草能固本培元,对青杏那样的神魂损伤正对症。

    想到青杏,他脚下一顿。

    那丫头进伙房才不过半年,一双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像山涧里蹦起来的石子。

    前几日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灶台边添柴,手指被火燎了一块红印也不喊疼。如今却躺在僻静的木榻上,面色青白,整日昏昏沉沉,像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医修也诊不出所以然来,只含糊说了句“神魂受损,恐非寻常病症”。

    神魂受损。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个巨大的铁秤砣,托着孙云澈每一个日夜里的心往下沉。

    他在外门杂役中修行资质平平,三年了,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能稳稳踏过去。同批进来的弟子有的已经用上法器,最差的也至少能从叶尖上凝出一滴露水来了。他呢,手里只有这半截药锄,和数不清的夜,独自摸着黑,在泥地里找几味能换灵石的干枯药草。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什么也看不清。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他更无能的人了吧。

    连想救一个人,都只能靠这种近乎赌博的方式。

    他低低呼出一口白气,在夜风中转瞬即逝,然后伸手拨开一丛从石壁上方垂挂下来的藤蔓,继续往前。

    那些枯藤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交错盘结,几乎将脚下的路径完全吞噬。

    孙云澈只得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一条缝隙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地势越来越陡,岩石上的水汽也越来越重,一阵阴冷的风从不知哪个方向灌来,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停下脚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随即抬头四顾,试图辨认周围的地形——可目之所及,全是一片陌生的昏暗。巨石嶙峋的轮廓在昏暗中如同凝固的巨兽骸骨,那些他熟悉的标记,一株外形奇特的松,一片桃形的青苔,仿佛都消失了。

    他迷路了,不是,竟然在这里迷路了。

    这是后山边缘,本不该这样僻的。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循原路退回时,脚下的枯枝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猛地低头,却见脚边一片被踩歪的苔藓下露出一圈极不规则的裂口,像是什么东西深入地底的痕迹。他下意识顺着那裂口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层叠的灌木和乱石,落在不远处一道几乎被完全掩埋在乱石和枯藤之下的岩壁裂隙上。

    那道裂隙不宽,约莫只容一个成年男子侧身挤入。边缘的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湿润,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幽深,像是从山体中硬生生撕开的一道旧伤。

    孙云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直觉——这,就是宗门古籍中记载的那道禁地入口。

    云宗这么多年来的规矩,祖训铁律,没有任何弟子可以踏入后山禁地一步。

    传言那裂隙中镇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数百年前有弟子误入,出来后神魂崩溃,变得痴痴傻傻,最终在某个雨夜里跳崖自尽。自此,无人再敢靠近。

    孙云澈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本能地想转身逃离。

    可就在他脚步后移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的、恍若幻觉般的波动,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灵海。

    那道波动细小,像一根冰针,刺在他神魂深处最柔软的一处角落,不算疼痛,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近乎哀求般的情绪。那种情绪很难形容——像某个死去很久的人在坟墓深处发出的啼哭,又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在深夜呜咽。

    不是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真切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它在求救。

    它在说:进来……让我……看看你……

    孙云澈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撞上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一样,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想起了青杏。想起那个蜷缩在木榻上、连眼皮都无法掀起的小师妹。她也是被困在一个无法挣脱的黑暗里吧?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没人能靠近她半步。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幽深的裂隙上。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药锄。

    接着,他侧过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身体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粗粝的碎石隔着衣料硌得生疼,孙云澈咬牙忍住,一寸一寸往前挪。裂隙极长,而且弯弯绕绕,有几处逼仄得几乎要卡住他的胸腔,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将自己“塞”过去。

    空气越来越沉闷,越来越粘稠,像吸满了水的棉絮堵在喉口。陈腐、绝望、混杂着古老气息的味道,从深处弥漫开来,让他一阵阵反胃。

    但那股求救般的波动越来越清晰了,像一盏暗夜里的孤灯,牵引着他走向更深处。

    终于,眼前豁然一空。

    那是一处约莫数丈方圆的地底岩洞。

    洞顶极高,近乎不可见,只有从隐蔽的缝隙中渗漏出来的极微弱光线投下朦胧暗影,依稀照出洞壁粗糙的轮廓。整个洞窟仿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连尘埃都凝滞不动。

    而在洞穴正中央,孙云澈看见了那团东西。

    那不是一个能被称为“火焰”的形体。

    它就是一片虚空中的扭曲,一片吞噬光线、也吞噬了所有颜色的黑暗。周围的微光在靠近它的瞬间便被无声地吸走,仿佛那里有一道通向无尽深渊的门户。而在那片绝对的黑暗边缘,偶尔会有一丝极其黯淡的暗红色流光一闪而逝,像是灰烬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温。

    它无声无形,却在某种意义上“活着”——孙云澈能感受到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在“呼吸”,像某种沉睡的、古老的存在,在梦中微弱地起伏着,散发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虚无感。

    他站在洞口,浑身寒毛倒竖。

    那股哀求的波动,正是从这片黑暗的核心释放出来的。以至于他看到那片扭曲的虚无深处,隐约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极其模糊,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却又确确实实地蜷缩在那里,像婴儿在母体中保护自己的姿势。它颤抖着,极其微弱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漫长的、无休无止的酷刑。

    孙云澈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无法呼吸,却感受不到任何来自那个存在的恶意。它只是在……求救。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喉咙干涩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你……是谁?”

    没有回应。

    但那股哀求的波动猛地急促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盼许久的东西。孙云澈感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力量,小心翼翼地从他识海边缘拂过。那力量触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害怕吓到他。

    接着,一个模糊的画面碎片闯入他脑海中: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伸向黑暗的虚空,指尖萦绕着一点即将熄灭的灰色光芒。那画面转瞬即逝,带来的却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与……一丝微弱的、不肯散去的期待。

    它似乎还试图传递更多的信息,但终究做不到,只能反复地释放那道强烈而执拗的意念——它在等。等一个能“听见”它的人。等一个能带它离开这片永恒孤寂的人。

    孙云澈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那股绝望仿佛渗透到了他的血管里,让他瞬间理解了那种濒临消亡、被全世界遗忘的痛苦。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他蜷在神榆山脚下,浑身冻得发紫,喉中干渴,连呜咽都发不出声。若不是师父恰好途经,将他拾起来,这世上早没有孙云澈这个人了。

    “我……试试。”

    他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那团暗火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然后,那团虚无猛地一颤——它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绷紧到了极限的弦,在期待终于得到回应的刹那,骤然断碎。

    那股哀求的波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不顾一切的“扑”过来的力道。

    孙云澈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冰寒刺骨却又不含丝毫恶意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药锄“当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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