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黑瓷碗。

    唯有那“滴答”声,成了这片混沌里唯一的坐标,引着他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黑暗里,立着一个人影。

    云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撑起身子,指尖抠进身下的石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具身体有些虚浮,像踩在绵软的云絮上,每动一下都要费几分气力,但他还是强撑着,缓缓站定。

    目光穿过浓稠的黑暗,一点点描摹那人影的轮廓:看身形是个男子,约莫与他年岁相仿,却穿着一身极奇异的服饰——非丝非麻,非裘非葛,衣料呈现出一种暗青近黑的底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像流动的星河,又似纠缠的藤蔓,在绝对的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微光,仿佛将整片夜空都裁了一角披在了身上。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云涧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粗粝的砂纸。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微的轻响,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脸来。

    云涧的呼吸倏然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说不清是男是女,眉眼清瘦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似玉峰积雪,唇色淡得像初春的梅瓣,偏生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在黑暗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却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雾里浸着沉沉的忧伤,像江南梅雨季里晾不干的旧衫,像深秋寒潭里沉了千年的枯叶,连带着整张脸都笼上了一层无辜的气息。

    他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云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里没有戒备,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澄澈的茫然,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在看一个闯入梦境的不速之客。

    云涧喉结动了动。

    他素来性子沉稳,此刻却被这眼神搅得心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肺腑。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想起过去的种种——案头的公文还未批完,城外的汛情急报还压在匣底,连给母亲抓的药都忘了煎……怎么就突然到了这里?眼前这人,这诡异的服饰,这漫无边际的黑暗,究竟是幻是真?

    “你究竟是何人?是谁!!!说话!!!”

    他又问了一嘴,声音比先前更沉,尾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探究的锐利。

    他往前又凑近半步,想看清那人服饰上的纹路,想辨明他眼底的忧伤从何而来——是历经了生死别离?还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过往?

    那人依旧不作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涧脸上,那抹忧伤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连带着云涧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云涧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栖息在枝桠上的蝶翼。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云涧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并非冷漠,只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涧正欲再上前一步,彻底看清那人的全部长相——比如眉心是否有一颗朱砂痣,比如耳后有是否有道浅疤,比如这奇异的服饰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异变陡生!

    先是脚下的石壁开始震颤,“咔嚓”一声脆响,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接着那“滴答”声骤然急促,像暴雨砸在瓦当上,“噼啪”作响,混着碎石滚落的轰鸣;头顶的黑暗开始扭曲,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墨色的褶皱里渗出猩红的光,将整个空间染成诡异的暗紫。

    “不好!”

    云涧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想去拉那人,指尖却穿过了对方的衣袖——原来这人影竟无实体,不过是一道凝在这片空间里的执念?

    “整片空间要塌了!”

    这个念头刚起,便见那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眼里的忧伤却愈发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抬起手,朝云涧的方向轻轻一推。

    这一推之力甚是奇妙,不重,却精准地托住了云涧的后背,让他免于被崩塌的空间碎片击中。

    云涧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原本虚浮的身体竟渐渐稳了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身影化作万千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又像散落的星屑,在暗紫色的空间里盘旋、升腾,最终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湮灭在崩塌的洪流里。

    “不——!”云涧下意识喊出声,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却只捞到一把虚空。

    他望着眼前碎裂的空间,看着猩红的裂痕如巨兽的獠牙般撕咬着黑暗,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崩塌声,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他想起了那人的眼神,想起了那抹化不开的忧伤,想起了他无声的推拒……原来,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根本无法说话?这究竟是怎样的地方?他又是谁?

    来不及多想,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前方传来,云涧只觉身体一轻,像被卷入了一场黑色的风暴,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模糊,最终归于一片刺目的白光。

    “醒了?”

    一道温润的女声穿透混沌,像春日融冰的第一缕风,轻轻拂过耳畔。

    云涧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青灰色帐顶,床边的梨木桌上摆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着豆大的光,将满室映得暖黄。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那片混沌的冷寂,而是清苦的药香混着安神的檀香,熟悉得让他眼眶一热。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指尖传来细腻的暖意,方才那浸入骨髓的寒凉,竟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

    “主人?你可算醒了!”守在床边的一个妩媚多姿的女人见他睁眼,惊喜交加地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您已经睡了整整六日了!这女人说你是身心过度,气血两虚,可把我急坏了……”

    云涧怔怔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这女人焦急的脸,扫过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扫过案头那盏还温着的茶——茶是凉的,显然已过了许久。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记忆的最后,仍停留在那片黑暗里,那滴答的水声,那奇异的服饰,那双盛满忧伤的眼睛,还有那句未及出口的疑问。

    是真的吗?还是昏厥中的臆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石壁的粗糙触感,可摊开手,却只有一片干净的温热。

    窗外的风掀起竹帘,送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云涧望着帐顶的流苏,久久不语。那片黑暗里的相遇,究竟是命运的伏笔,还是心魔的投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双忧伤的眼睛,那抹无辜的神情,还有那无声的推拒,已像一枚楔子,深深钉进了他的记忆里。

    “主——人?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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