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域凌三千试炼,与东凌之海入雨殿的天境试炼相似,都是名为试炼,实则炼狱。

    那是悬浮于虚空之上的修罗场,是上古大能设下的筛选机制,每一重关卡都浸透了岁月的血腥与怨怼。

    当那最后一道猩红的试炼之门在身后如同水波般消融溃散时,秋书雪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片充满尖啸与杀戮的灰色空间里,迟迟未能归位。

    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那种不再有虚空风暴撕扯神魂、不再有幻象侵蚀心志的安宁,让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山风拂过,带着宗门特有的清心宁神的檀香与草木清气,这股温软的力量却在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发出了濒临断裂的悲鸣。

    她没有跪下。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历经风霜却从未折断的翠竹,深深地扎根于岩石缝隙之中。

    只是那双常年如覆薄霜、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却罕见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不是泪,而是过度透支灵力后产生的生理性眩晕,是紧绷的神经在松弛下来的瞬间本能的战栗。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每一次眨动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仿佛只要闭上眼,就会永远沉沦在黑暗的梦境里。

    “呼……呼……”

    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后贪婪地吞咽空气。

    秋书雪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杨慕灵。

    这个小丫头,在进入试炼场时还叽叽喳喳,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金丝雀,满心满眼都是对历练的憧憬与对她的依赖。

    此刻,她却像是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羽毛、折断了翅膀的雏鸟,所有的羽毛都黏在身上,狼狈不堪。

    杨慕灵整个人几乎虚脱,大半的重量都瘫软在秋书雪的臂弯里,全靠秋书雪那早已透支却依旧死死支撑的臂膀才能勉强站立。

    她那一向精心打理的杏黄色罗裙此刻沾满了尘土与不知名的污渍,原本绣着的精致缠枝莲纹路被撕扯得面目全非,袖口处甚至被某种利爪撕裂了一个狰狞的豁口,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皮肉翻卷的伤口。

    “书雪……我们……出来了?”

    杨慕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

    她费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娇憨圆润、吹弹可破的小脸此刻瘦脱了形,下颌尖得吓人,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原本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睑下方是浓重的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她眨了眨眼,瞳孔涣散,似乎用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确认眼前这真实的、充满光明的世界不是幻象。

    阳光。

    真正的、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阳光,正透过宗门山门那层流转着七彩霞光的防护结界,斑驳地洒在她们身上。金色的光粒在空气中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精灵在欢呼她们的归来。

    “出来了。”

    秋书雪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像是一块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入了杨慕灵慌乱的心湖。

    那股一直支撑着杨慕灵的、名为“恐惧”的力气瞬间泄去,让她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一些。

    秋书雪垂眸,看着自己扶住杨慕灵的那只手。那只手白皙依旧,却不再像往常那样莹润如玉,而是透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机的苍白。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蛛网般蜿蜒,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海中似乎空荡荡的,灵力所剩无几,甚至连维持御剑飞行都成了奢望,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比凡人稍微强壮一点的普通人罢了。

    但这又如何?

    她活着出来了。

    杨慕灵也活着出来了。

    这就够了。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打破了那短暂的死寂。

    秋书雪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那是杨慕灵的眼泪。这个小丫头,在试炼场内面对嗜血的妖兽群攻时没有哭,在被幻象迷惑、差点引剑自刎时没有哭,在灵力耗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刻也没有哭。

    可此刻,踏出那扇象征生死界限的猩红大门,感受到这真实世界的微风暖阳,她却再也忍不住,像个在外流浪了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无声地啜泣起来。

    “呜呜……书雪,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杨慕灵把头深深埋在秋书雪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吃不到膳堂王大厨做的糖醋排骨了,再也……再也看不到………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很快浸湿了秋书雪肩头的衣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同时也带走了一丝灼热——那是秋书雪肋下伤口渗出的血迹。

    秋书雪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过去时,她素来不喜肢体接触,更厌恶在人前展露任何软弱的情绪,那是她作为天剑阁弟子立身的准则。

    但在这一刻,感受着怀里这个哭得打嗝的丫头,看着她身上那些为了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而留下的狰狞伤疤,看着她为了护住自己后背而被腐蚀得发黑的一块衣料,秋书雪心中那座万年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起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杨慕灵的后背。

    她的动作很轻,很僵硬,像是一个从未抱过婴儿的人第一次尝试安抚,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

    “没事了,慕灵。”秋书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寒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至极的温柔,

    “我们回家了。”

    “家”这个字,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

    杨慕灵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碎的抽噎。她吸了吸鼻子,从秋书雪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自己原本就脏兮兮的脸蛋弄得像只小花猫,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怜。

    “书雪,你……你受伤了。”

    杨慕灵忽然瞪大了眼睛,目光越过秋书雪的肩膀,落在她左侧肋下的一道伤口上。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边缘泛着令人心悸的漆黑毒气,那是“虚空影豹”留下的剧毒。

    在试炼场内,为了护住正在调息恢复灵力的杨慕灵,秋书雪硬生生用肉身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若非她修习的是寒冰道体,换做旁人,此刻早已毒发身亡。

    秋书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然,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小伤,不妨事的。”

    她随口说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痛楚,却不想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痛楚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三分惨淡。

    杨慕灵见状,二话不说就要去撕扯自己衣摆来包扎。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手指因为虚弱而颤抖着,半天也没能扯下一布条。

    秋书雪却伸手拦住了她。那只手虽然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动,脏。”秋书雪淡淡道。

    她指尖勉力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那灵力呈淡蓝色,如同冬日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冰晶,透着刺骨的寒意。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灵力渡入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黑色的毒气在遇到冰蓝灵力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冒起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随即迅速消散。

    伤口虽然依旧狰狞,深可见骨,但至少止住了蔓延的势头,周围的黑气被逼退,露出了原本的血肉。

    杨慕灵看得心疼不已,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秋书雪,你怎么这么傻……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哽咽,想起了在第三重试炼“心魔境”中,秋书雪为了唤醒被幻象困住、正举剑对准自己咽喉的自己,不惜燃烧精血,强行冲破禁制,那一剑劈开整个幻境的光辉,至今仍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时的秋书雪,浑身浴血,却如同神只降世,冷漠而威严。

    “说什么傻话。”

    秋书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宠溺,

    “我可是要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

    “我才不信,你明明就是……就是……”

    杨慕灵想要反驳,想要戳穿师姐那冠冕堂皇的借口,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她看着秋书雪那张清丽绝尘却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透着深深疲惫与虚弱的眸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是啊,秋书雪是什么人?她是星河彼岸天剑阁的骄傲,是宗门未来的希望。她怎么会为了自己这个拖油瓶而如此拼命?

    “书雪,我们走吧,我腿软,走不动了。”

    杨慕灵耍赖似的往秋书雪身上一靠,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她,像个赖皮的小无赖。

    秋书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推开她。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杨慕灵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一步步向着山门内的长阶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脚下的青石台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两旁的古松参天而立,松针在风中发出阵阵涛声,那原本令人烦躁的噪音,在她们听来,却比试炼场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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