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雪落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素白。风似乎从极北的冰原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冰晶,在山巅之上织成一张绵密而冷冽的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唯有亘古的寂静与凛冽,日复一日地雕琢着这片遗世独立的峰峦。

    却是五年了。

    云涧已经在此空间待了整整五年。

    他并非被困,亦非被罚,而是主动选择了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放逐于这方寸之间的绝境。

    最初,这里或许还存有一丝生机的幻象,有风过林梢的呜咽,有偶尔掠过的飞鸟啼鸣。但五年光阴,足以让最顽强的意志消磨,让最炽热的执念冷却成冰。

    如今,这片空间早已被无尽的雪所统治,层层叠叠的积雪如同一床厚重的、没有温度的殓衾,将他连同他曾站立过的山巅,一同温柔而残酷地掩埋。

    他的面目已经被雪覆盖,长而微卷的睫毛凝满了霜花,像两把精致的玉梳,凝固了他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神情。

    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眼睑下的阴影与雪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往昔的灵动与倔强。

    他的呼吸悠长得几乎与这天地间的死寂同频,每一次吐纳,都只在唇边凝成一粒转瞬即逝的白雾,旋即又被凛冽的空气撕碎。

    整个人已经埋在了山巅之下,只余下一截被积雪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肩膀和头颅,安静得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冰雕。他就想这么躺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去争,什么也无需再牵挂。

    整整五年的风雪,已将他的灵魂洗涤得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疲惫到极致的躯壳,渴望着与这永恒的寒冷彻底融为一体,求得一丝安眠。

    就在这片极致的死寂中,一个身影,如一抹不染尘埃的月光,悄然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出现在山巅之上。

    来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衣袂在无形之风中微微拂动,似流云,似鹤羽。

    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宛如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玄冰,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神性。

    他便是封宸,这片空间中乃至更广阔星海中,令无数天骄为之疯狂的存在。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下方那座被雪掩埋的“新坟”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究是泛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迅速扩散,化作一抹混杂着无奈、恼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复杂情绪。

    他一步步走下陡峭的坡面,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越靠近,他的脚步便越是沉重。

    最终,他在那堆“雪坟”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云涧完全笼罩其中。

    封宸缓缓地、极其困难地蹲下身子。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似乎并不轻松,他那双常年执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此刻屈起膝盖时,手臂的肌肉竟不易察素地绷紧了一瞬,眉心也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仿佛这个简单的屈膝,耗尽了他积攒了千年的仙力。

    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积雪时顿住了。指尖萦绕的淡淡灵光散去,他最终只是俯身,用一枝不知何时从身旁枯树上折下的、尚带着几分韧性的树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云涧鼻子附近的雪拨开。

    树根粗糙的纹理刮过霜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封宸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随着积雪被拨开,一张被冻得青白、毫无血色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皮肤因长期的低温而呈现出玉石般的质感,嘴唇干裂,结着深褐色的痂。那张脸上,唯有鼻尖处一小圈因为微弱呼吸而尚未完全冻结的皮肤,透出一点点可怜的、属于生命的迹象。

    封宸的目光在那张脸上逡巡,从紧闭的双眼,到僵硬的唇线。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许久,他才抬起眼,视线投向远处苍茫的雪景,嘴角忽然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笑,而是一个十足的、带着恶劣因子的坏笑。

    他清了清嗓子,胸腔里发出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刻意压低了语调,带着一种戏谑的、拖长了尾音的腔调,在山巅间悠悠回荡:

    “呵……你这臭小子啊——”

    这一声“臭小子”,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力气,尾音里裹挟着五年来无处安放的憋闷与火气。

    他盯着云涧那张冻僵的脸,脸上的坏笑愈发明显,眉眼间却泄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知道想当我的弟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这五年来寻找与等待的艰辛,又像是在强调这份荣耀的来之不易。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云涧的脸上,一字一句,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化为实质,

    “在幻域,上星,冥古,东凌,北渊,甚至星河彼岸……”

    每念一个地方,他的眼神便锐利一分,仿佛那些地方所有天才俊彦的身影都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树根的一端轻轻戳了戳云涧冰凉的脸颊,那动作与其说是戳,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薄怒的轻点。

    “……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当我的弟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声音在空旷的山巅激荡,震得周围的雪花簌簌而下。可吼完之后,看着云涧依旧毫无反应的模样,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脸上的坏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拂去自己肩头的落雪,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借助外物,而是直接探向云涧的鼻下,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指尖传来,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底的无奈化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

    他缓缓站起身,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没有立刻动手将云涧挖出来,只是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由他的弟子亲手堆砌的、名为“放弃”的坟墓。

    些许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却丝毫暖不了这满山的冰雪,也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因这傻徒弟而掀起的波澜。

    五年光阴,他踏遍诸天万界,寻访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或谄媚,或狂傲,或野心勃勃,每一个都将拜入他门下视为毕生荣耀。

    可他却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今日,他回到这个最初约定的地方,看到那个曾信誓旦旦说要追随他、却在挑战失败后选择了最笨拙方式“逃避”的少年,以一种如此决绝又如此……愚蠢的姿态躺在这里。

    封宸的唇角再次微微上扬,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坏笑,而是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宠溺与骄傲。

    他想,这世上,也只有这个臭小子,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考验”。

    不是阴谋诡计,不是苦苦哀求,而是用一场漫长的自我放逐,来与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和解,来向他宣告——我还在等,我还没放弃。

    也好也好。

    封宸抬手,强大的灵力如温暖的潮水般涌出,轻柔地包裹住整座雪峰。

    那些堆积了五年的坚冰与积雪,在这股力量的温养下,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继而缓缓消融、退去,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褪去,露出了下方坚实的土地,以及完好无损、只是昏睡过去的云涧。

    他看着逐渐显露出身形的弟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雪,还在下。

    细密的冰晶被风卷着,从半空中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盛大而寂寥的葬礼。封宸指尖萦绕的灵力如温润的春水,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云涧周身的寒霜。那些盘踞在他经脉与四肢百骸中长达五年的冰冷,正一寸寸地被驱散、融化,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渗入身下已然苏醒的土地。

    云涧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深海中艰难上浮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一种冰凉又带着奇异温润的触感,从四肢百骸涌入,如同有无数根细小的银针在扎,又像是久旱龟裂的大地逢上了甘霖,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紧接着,是听觉。

    风声、雪落声,以及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你这臭小子,知道想当我的弟子,在幻域,上星,冥古,东凌,北渊,甚至星河彼岸,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当我的弟子!!!”

    这个声音里挟裹的五年来无处安放的憋闷与火气,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云涧混沌的意识上。他猛地一颤,眼睫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两扇被狂风摧折的蝶翼,挣扎着要掀开眼前的黑暗。

    封宸见状,指尖的灵力稍稍收敛,转为一种更为精纯的守护之力,护住他初醒的脆弱神魂。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云涧那副拼命想醒又浑身乏力的样子,嘴角噙着的那抹坏笑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更多了几分玩味。

    “醒了?”封宸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却依旧清越,

    “怎么,睡够了?还是被我这‘第一’的排场给吓醒了?”

    云涧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像一架久未上油的旧风箱。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口腔里弥漫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与一丝血腥气,那是身体在长期极限状态下发出的抗议。

    封宸见状,随手一挥,一只由灵力凝聚而成的玉碗便凭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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