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入雨殿的路,是一条被无尽雨幕浸透的青石长阶,一路延绵不绝。雨丝并非倾盆之势,却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执拗,从铅灰色的天穹深处绵绵密密地垂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水网,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湿冷而朦胧的诗意里。

    每一滴雨水落在地上,都漾开一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汇成潺潺细流,沿着石阶的纹路蜿蜒而下,发出清泠而单调的回响,像是时光在此处留下的永恒叹息。

    云涧与夏泫之的身影,就在这片无休止的雨声中踽踽独行,就这样,一连走了数天。

    他一手撑着一柄古朴的油纸伞,大半心力却都系在臂弯里那个愈发沉重的身躯上。伞面竭力地向她那边倾斜,自己右肩的衣衫早已被斜飞的雨丝濡湿了一大片,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已汇聚于怀中的一点。

    “话说,这里,一直都在下雨吗?”

    云涧的声音打破了雨幕的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刻意放轻的试探。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夏泫之的脸上,试图从那片苍白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生命暖意。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自我确认的呓语。

    自踏入东凌之海的地界,周遭的光线便恒定在那一种昏沉的、暧昧的午后状态,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过滤,只余下一种泛着冷光的灰黄,让时间失去了应有的刻度。

    他的脸色因连日的奔波与眼前的忧惧而显得憔悴,但此刻,望向夏泫之的眼神里,那份深切的担忧正缓缓催生出一种强自镇定的力量,令他本就清俊的面容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坚毅轮廓,只是紧抿的唇线依旧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夏泫之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被清水反复浸润,脆弱得仿佛再经受一丝风雨便会彻底破碎。

    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两抹浓重的青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她单薄的肩线轻轻起伏。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虚弱之中,她身上那件蓝色湖海长裙依旧执着地散发着清冷的光泽。裙裾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摇曳,那蓝色深邃如海,又澄澈如湖,其上以银线暗绣的海浪波纹在流动的微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永恒的海洋穿在了身上。

    云涧记得,在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中,她便穿着这件衣裳,如今血污虽已被他小心拭去,但那抹动人的蓝色依旧固执地昭示着她对它的偏爱。

    这抹蓝,是她此刻残破生命里唯一鲜明的色彩,也是云涧视线中无法移开的焦点。

    “东凌之海的共有八大凌宗,领首的都是俗称宗老,”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灼热的痛楚。

    她的眼皮沉重如坠了千斤巨石,却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努力地向上抬起,那双曾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涣散而黯淡,却固执地想要看清云涧的脸庞,确认他的存在。

    “千百年来,只有这雨宗……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攫住了她,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脖颈的濒死天鹅。

    云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停下脚步,几乎是无措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手急切地抚上她的后背,掌心传来的却是她肌肤不正常的滚烫。

    “别说话,保存一些灵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慌乱,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她肩胛骨的位置,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而夏泫之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劝阻。

    那双奋力睁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有对宿命的了然,有对眼前人的眷恋,或许还有一丝终得解脱的释然。

    她无视了身体的抗议,执拗地要将最后的讯息说完。喉头腥甜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牙齿在苍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排深陷的齿痕,硬生生将那股冲上头顶的血气压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倔强,云涧看得分明,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直雨下个不停……”她喘息着,每一个停顿都伴随着生命的流逝,

    “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天哭……亦或是……神明的……悲悯……”

    “不是神明,是人祸,或是某种我们尚未窥见的劫难吧。”

    云涧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他宁愿相信任何残酷的现实,也不愿接受这番景象竟是源于虚无缥缈的天道哀恸。

    这不是一个该探讨这个的时候,他需要的是事实,是能让她活下去的方法。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底的担忧已凝成实质的恐惧,死死盯着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殷红。

    夏泫之似乎被他的急切逗得想笑,涣散的瞳孔里极短暂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嘴角甚至向上牵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凄美的笑容,混杂着疲惫、欣慰与无尽的遗憾。但这点笑意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肺部最后的那点空气被抽空,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剧咳再次爆发,灵力似乎正在慢慢枯竭。

    这一次,她没能忍住。

    “咳——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终于挣脱了束缚,从她紧闭的唇间喷涌而出。

    那血并非寻常的暗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艳丽的朱红色,点点滴滴,溅落在她挚爱的那片蓝色湖海长裙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眼夺目,又迅速被深色的布料吸收,晕开一片片绝望的暗斑。

    更多的鲜血则落在了云涧扶着她的手背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后倒去。

    那双曾抬起的、努力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无力地阖上,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便归于沉寂。

    “夏泫之——!夏姑娘!!”

    云涧的嘶吼划破了雨幕的宁静,那声音里饱含着前所未有的惊骇、恐慌与崩溃。

    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她彻底拥入怀中,油纸伞“啪”的一声掉落在积水中,旋转着被雨丝吞没。冰冷的雨水瞬间浇湿了他的头脸,顺着发梢滑落,与颊边淌下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雨丝敲打万物的单调声响,以及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濒临炸裂的心脏。

    他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残存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血腥气的独特气息。

    怀中的人儿安静得可怕,没有了呼吸的起伏,没有了心跳的共鸣,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随风消散的羽毛。

    他颤抖的手伸到她的鼻尖,那片死寂的虚无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不……不会的……怎么会……

    他猛地收紧怀抱,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流逝的生命力重新挤压回她的体内。

    他一遍遍地、徒劳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醒醒……夏泫之……你看看我……别睡……求你别睡……”

    他腾出一只手,慌乱地去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及她腕间那片冰凉细腻的皮肤,却摸不到一丝一毫的跳动。

    那熟悉的、温润的触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魂飞魄散的死寂。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眼前的世界。他看到她苍白的面容,看到她唇边凝固的血迹,看到她裙摆上那片片刺目的暗红。

    那件她如此喜爱的蓝色湖海长裙,此刻难道会成了承载她生命流逝的最残酷的见证。他想起她穿上它时的模样,清丽绝尘,宛如踏浪而来的仙子,眼中闪烁着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与热爱。

    可现在,这一切都将被无尽的雨水和他无尽的悔恨所掩埋,终于,他的负罪感袭来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将头埋得更深,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痛楚,

    “我不该带你去那虚无缥缈之地的……不该让你涉险……你若是死了,我……”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自己是谁又如何?境界低下又如何?在他怀中消逝的这个生命面前,他所学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雨依旧下着,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而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它冷漠地冲刷着石阶,冲刷着大地,也仿佛要冲刷掉云涧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他心中那片崩塌的世界。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冰冷的雨水中,任由雨水将他彻底淋透。

    从离开那处山洞,到一路的踪迹,再到此刻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所有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又是一阵记忆深处的画面,他想起怀抱这个人那时担忧他伤势时眼中的关切,想起她换上蓝裙时嘴角的浅笑,想起她拼尽全力也要告诉他关于雨宗的秘密……原来,那不是闲谈,那是她留在这个世上的心愿。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炸开,他喉头一甜,竟也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苦笑,这到底又是谁的记忆,连悲伤都能伤人至此么?

    在距离入雨殿尚有百里的这荒寂山道上,时间仿佛凝固成了一个巨大的琥珀,将他与她,将生与死,暂时地封存在了这一场下个不停的冷雨之中。

    云涧的怀抱是她此刻唯一的方舟,载着她,在无边的雨幕里,缓缓飘向未知的黑暗尽头。

    雨丝如织,冰冷而绵密,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无垠的灰寂之中。

    云涧就这么跪坐在前往入雨殿路上,周围一片死寂,他怀抱着夏泫之渐失温度的躯体,仿佛成了一尊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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