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之境，月幽宫。
江淮之境的秋来得格外早。
才过八月，月幽宫外的枫叶便已红透了半边天，漫山遍野像是被人泼了一整缸朱砂，从山腰一路烧到山脚。
山风裹着桂花香从谷底涌上来，穿过回廊，绕过飞檐，最终消散在宫门前那两尊汉白玉石狮的鬃毛间。石狮子的眼珠子是上好的墨玉，浸在月色里，幽幽地泛着冷光，仿佛活物一般注视着阶下那九道身影。
月幽宫建在半山腰的断崖之上，三面悬空，只留一条石阶与山体相连。
宫殿本身并不如何巍峨，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倒有几分园林的雅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每一片瓦当上都刻着繁复的云纹，檐角垂下的铜铃内侧錾着细密的符箓，风过时，铃声清越，却无人听见响动——这满宫上下，早已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
此刻正值酉时，日头将落未落，天边铺开一整片橘红色的霞光，将宫殿的白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可一旦踏入宫门，那股子暖意便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幽凉。宫中遍植桂树与昙花，昙花虽未至花期，枝头却已缀满指肚大的花苞，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庭中一方青石砌的池子，池水引自山泉，清澈见底，几尾雪白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偶尔聚在池边，像是也在等人。
正殿前的月台上，已经站了九个人。
他们按照入门顺序排成两列，衣袂在晚风中轻轻翻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月台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的光映着各色衣袍，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最左侧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修长，一袭靛蓝色锦袍裁剪得极为合体，腰束玉带，发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暮色中依旧莹润生辉。他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细长，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上雕刻的螭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活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狐狸。
听到山道上传来的脚步声，他耳朵一动，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踮起脚往阶下张望。
他身后站着的女子比他矮了半个头，一袭青袍素净无华，只在袖口绣了一圈银线云雷纹。青丝用一根素银簪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她的五官并不如何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
此刻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听到脚步声，她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眼睫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再往右，是一名身穿墨绿色长袍的男子。
他的袍子比旁人的都要旧些，袖口处甚至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补丁，但针脚细密，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绦带，带钩是一枚磨得发亮的竹节，瞧着倒像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他的面容温润，眉骨略高，眼窝微陷，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深邃。
嘴角总是含着一丝笑，那笑不张扬，不刻意，倒像是一阵春风自己寻了过来，暖融融地停在脸上。他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人说话，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身旁的女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裙，裙摆上用银线密密绣着缠枝莲花纹，走动时若有流光流转。
她的头发梳成灵蛇髻，两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格外精致。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雕作螭龙衔尾之形，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此刻她正拿指尖绕着一缕碎发，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阶下的石阶，脚上那双珍珠绣鞋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最右侧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是九人中年纪最长的。
他穿了一袭赭色短褐，袖口用绑带束紧，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肤色比旁人深些，像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腰间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囊和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制的，没有半点装饰，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时常使用的。他的站姿最是随意，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左脚上，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布。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眉毛浓黑，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但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道竖纹便淡了许多。
与他相对而立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鹅黄色衣裙，裙摆蓬松如云，用一根淡青的丝绦在胸下系了个蝴蝶结，余下的丝绦长长垂下，几乎要拖到地面。
她的头发只簪了一根竹节碧玉钗，松松地绾着，碎发从鬓边溜出来，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庞圆润，眼睛也圆，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此刻她正踮着脚尖往前探，两只手攥着袖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旁边的男子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衫，颜色介于紫与粉之间，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衫子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鲛绡纱，走动时会有细碎的水光闪烁，像是披了一身月色。腰间只系了一根同色丝绦，悬着一只拳头大的香囊，囊上绣着并蒂莲花，针法细腻得连花蕊都清晰可辨。发间别着一枚银质莲花簪，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只是唇色略淡，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娇弱。
最末两人站得稍远些，与旁人隔开了一步的距离。
左边是个年轻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了一袭素白衣裙，白得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裙摆上没有任何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锁了边。头发只用一根桃木簪绾着，鬓边别了一朵新鲜的昙花，花瓣洁白如玉，花心微微泛着淡黄。面容清冷，眉目疏淡，像是一幅没上色的白描仕女图，美则美矣，却总透着一股子疏离。她的目光落在阶下那个缓缓行来的身影上，眉心渐渐蹙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右边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黑衣，黑得彻底，没有一丝杂色。
就连腰间的绦带、脚下的靴子也都是纯黑的，只在发冠上嵌了一块血色的玛瑙，是全身唯一的色彩。那玛瑙通体殷红，像是凝了一滴血，在暮色中依旧艳得惊心。
他的面容冷峻，下颌线条锋利，唇角微微下压，带着几分天生的戾气。
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阶下那个白衣身影上，却与身旁女子不同，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困惑，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九人各怀心思，月台上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两道身影从石阶尽头缓缓行来。
走在前面的是夏泫之，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威仪。她今日穿了一袭深紫色长袍，袍上没有任何绣纹，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玄色宽带，带上扣着一枚青铜鬼面，鬼面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映着天光，幽幽地闪着。她的头发极长，几乎要垂到脚踝，却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任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正是月幽宫主夏泫之。
跟在她身后的是云涧。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袖口和膝盖处都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在他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块灰扑扑的玉——那玉的成色极差，灰中带杂，几乎可以算作废料，但少年却将它贴身系着，可见珍视。他的面容清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肤色偏白，大约是不常出门的缘故，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而黑。此刻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冯亦泽第一个看见他们。
他那双桃花眼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的炮仗，一下子从懒洋洋的状态中弹了起来。他踮起脚，挥着手臂大声喊道：
“师父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惊得庭中桂树上歇着的几只雀鸟扑棱棱飞了起来，撞落了一地细碎的桂花。冯亦泽喊完，还不忘回头冲其他人挤了挤眼，那颗眼下的痣随着他挤眉弄眼的动作轻轻跳动。
听到他的喊声，月台上的九人齐齐转身，整齐划一地拱手拜道：
“师父！！”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夜鸟。
九人的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手臂抬起的高度、躬身的角度、甚至衣袂飘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显然，这样的礼节他们已经练习过许多次了。
夏泫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摆了摆手，衣袖轻拂间带起一阵极淡的昙花香。
“在自己家，不用太拘束。”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云涧跟在夏泫之身后，在听到那九声“师父”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
他的目光从九张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衣饰华美的、神情各异的人，每一个都比他大，每一个都比他体面。直到他的视线停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上，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唐新站在那里，冲他咧开嘴笑。
他还是上次见面时那副模样，头发有些乱，衣领也没翻好，一只袖口卷着，另一只垂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整理。此刻他正拼命冲云涧使眼色，眉毛一挑一挑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云涧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松开了些。
夏泫之在月台正中站定，月光恰好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辉光。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随意，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在云涧拜师之前，”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山谷间轻轻荡开，
“你们先跟你们的师弟打个招呼吧。”
话音落下，月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冯亦泽动了。
他第一个上前，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靛蓝色的锦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出一圈波浪。他走到云涧面前，微微
江淮之境的秋来得格外早。
才过八月，月幽宫外的枫叶便已红透了半边天，漫山遍野像是被人泼了一整缸朱砂，从山腰一路烧到山脚。
山风裹着桂花香从谷底涌上来，穿过回廊，绕过飞檐，最终消散在宫门前那两尊汉白玉石狮的鬃毛间。石狮子的眼珠子是上好的墨玉，浸在月色里，幽幽地泛着冷光，仿佛活物一般注视着阶下那九道身影。
月幽宫建在半山腰的断崖之上，三面悬空，只留一条石阶与山体相连。
宫殿本身并不如何巍峨，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倒有几分园林的雅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每一片瓦当上都刻着繁复的云纹，檐角垂下的铜铃内侧錾着细密的符箓，风过时，铃声清越，却无人听见响动——这满宫上下，早已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
此刻正值酉时，日头将落未落，天边铺开一整片橘红色的霞光，将宫殿的白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可一旦踏入宫门，那股子暖意便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幽凉。宫中遍植桂树与昙花，昙花虽未至花期，枝头却已缀满指肚大的花苞，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庭中一方青石砌的池子，池水引自山泉，清澈见底，几尾雪白的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偶尔聚在池边，像是也在等人。
正殿前的月台上，已经站了九个人。
他们按照入门顺序排成两列，衣袂在晚风中轻轻翻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月台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的光映着各色衣袍，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最左侧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修长，一袭靛蓝色锦袍裁剪得极为合体，腰束玉带，发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暮色中依旧莹润生辉。他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细长，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上雕刻的螭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活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狐狸。
听到山道上传来的脚步声，他耳朵一动，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踮起脚往阶下张望。
他身后站着的女子比他矮了半个头，一袭青袍素净无华，只在袖口绣了一圈银线云雷纹。青丝用一根素银簪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她的五官并不如何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
此刻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听到脚步声，她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眼睫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再往右，是一名身穿墨绿色长袍的男子。
他的袍子比旁人的都要旧些，袖口处甚至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补丁，但针脚细密，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绦带，带钩是一枚磨得发亮的竹节，瞧着倒像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他的面容温润，眉骨略高，眼窝微陷，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深邃。
嘴角总是含着一丝笑，那笑不张扬，不刻意，倒像是一阵春风自己寻了过来，暖融融地停在脸上。他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人说话，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身旁的女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裙，裙摆上用银线密密绣着缠枝莲花纹，走动时若有流光流转。
她的头发梳成灵蛇髻，两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格外精致。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雕作螭龙衔尾之形，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此刻她正拿指尖绕着一缕碎发，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阶下的石阶，脚上那双珍珠绣鞋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最右侧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是九人中年纪最长的。
他穿了一袭赭色短褐，袖口用绑带束紧，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肤色比旁人深些，像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腰间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囊和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制的，没有半点装饰，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时常使用的。他的站姿最是随意，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左脚上，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布。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眉毛浓黑，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但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道竖纹便淡了许多。
与他相对而立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鹅黄色衣裙，裙摆蓬松如云，用一根淡青的丝绦在胸下系了个蝴蝶结，余下的丝绦长长垂下，几乎要拖到地面。
她的头发只簪了一根竹节碧玉钗，松松地绾着，碎发从鬓边溜出来，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庞圆润，眼睛也圆，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此刻她正踮着脚尖往前探，两只手攥着袖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旁边的男子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衫，颜色介于紫与粉之间，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衫子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鲛绡纱，走动时会有细碎的水光闪烁，像是披了一身月色。腰间只系了一根同色丝绦，悬着一只拳头大的香囊，囊上绣着并蒂莲花，针法细腻得连花蕊都清晰可辨。发间别着一枚银质莲花簪，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只是唇色略淡，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娇弱。
最末两人站得稍远些，与旁人隔开了一步的距离。
左边是个年轻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了一袭素白衣裙，白得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裙摆上没有任何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锁了边。头发只用一根桃木簪绾着，鬓边别了一朵新鲜的昙花，花瓣洁白如玉，花心微微泛着淡黄。面容清冷，眉目疏淡，像是一幅没上色的白描仕女图，美则美矣，却总透着一股子疏离。她的目光落在阶下那个缓缓行来的身影上，眉心渐渐蹙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右边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黑衣，黑得彻底，没有一丝杂色。
就连腰间的绦带、脚下的靴子也都是纯黑的，只在发冠上嵌了一块血色的玛瑙，是全身唯一的色彩。那玛瑙通体殷红，像是凝了一滴血，在暮色中依旧艳得惊心。
他的面容冷峻，下颌线条锋利，唇角微微下压，带着几分天生的戾气。
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阶下那个白衣身影上，却与身旁女子不同，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困惑，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九人各怀心思，月台上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两道身影从石阶尽头缓缓行来。
走在前面的是夏泫之，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威仪。她今日穿了一袭深紫色长袍，袍上没有任何绣纹，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玄色宽带，带上扣着一枚青铜鬼面，鬼面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映着天光，幽幽地闪着。她的头发极长，几乎要垂到脚踝，却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任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正是月幽宫主夏泫之。
跟在她身后的是云涧。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袖口和膝盖处都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在他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块灰扑扑的玉——那玉的成色极差，灰中带杂，几乎可以算作废料，但少年却将它贴身系着，可见珍视。他的面容清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肤色偏白，大约是不常出门的缘故，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而黑。此刻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冯亦泽第一个看见他们。
他那双桃花眼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的炮仗，一下子从懒洋洋的状态中弹了起来。他踮起脚，挥着手臂大声喊道：
“师父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惊得庭中桂树上歇着的几只雀鸟扑棱棱飞了起来，撞落了一地细碎的桂花。冯亦泽喊完，还不忘回头冲其他人挤了挤眼，那颗眼下的痣随着他挤眉弄眼的动作轻轻跳动。
听到他的喊声，月台上的九人齐齐转身，整齐划一地拱手拜道：
“师父！！”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夜鸟。
九人的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手臂抬起的高度、躬身的角度、甚至衣袂飘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显然，这样的礼节他们已经练习过许多次了。
夏泫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摆了摆手，衣袖轻拂间带起一阵极淡的昙花香。
“在自己家，不用太拘束。”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云涧跟在夏泫之身后，在听到那九声“师父”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
他的目光从九张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衣饰华美的、神情各异的人，每一个都比他大，每一个都比他体面。直到他的视线停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上，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唐新站在那里，冲他咧开嘴笑。
他还是上次见面时那副模样，头发有些乱，衣领也没翻好，一只袖口卷着，另一只垂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整理。此刻他正拼命冲云涧使眼色，眉毛一挑一挑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云涧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松开了些。
夏泫之在月台正中站定，月光恰好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辉光。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随意，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在云涧拜师之前，”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山谷间轻轻荡开，
“你们先跟你们的师弟打个招呼吧。”
话音落下，月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冯亦泽动了。
他第一个上前，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靛蓝色的锦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出一圈波浪。他走到云涧面前，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