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灰雾平原,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类似苔藓的灰绿色植被,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散发着令人心神不宁的微光。

    远处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与枯死的古树,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雾弥漫的天空,不见日月,唯有天际悬浮着几轮黯淡的血色残月,将整个天地染上一层诡谲的暗红。

    “这地方……好生古怪,小心一些。”

    秋书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紧挨着杨慕灵,月白劲装的衣角已被冷汗浸湿,贴在小腿上。

    作为天剑阁方家嫡系,她见识过不少阵法幻境,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又如此压抑的场景。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凝固着某种意志,逼迫着人去思考、去恐惧、去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怯懦。

    她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能的威胁。

    杨慕灵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环境的感知中。

    自己的太虚灵力在她的操控下,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展开来,感知范围远超常人。

    她能“看”到灰雾中潜藏着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是其他进入者留下的气息;能“听”到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脉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沉睡;更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着腐朽与新生、恐惧与希望的矛盾气息。

    这种种迹象表明,幻域的第一重考验,或许并非明刀明枪的厮杀,而是对心性与洞察力的极致磨砺。

    她缓缓转动视线,从远处的怪石到近处的苔藓,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就在她将目光投向斜前方约莫百丈处的一片相对开阔地带时,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那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款式简单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意外地与杨慕灵身上的青衣有几分相似。

    他背对着她们,身形清瘦挺拔,正低头凝视着地面,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一头乌黑的短发用一根粗麻绳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杨慕灵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背影……那身形轮廓……尤其是那随意束发的姿态,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丝声响会惊散这近乎虚幻的熟悉感。

    是他吗?

    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背影?

    无数个念头在杨慕灵的脑海中炸开,混乱如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乱的神思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太虚灵力在经脉中加速奔涌,她调动起更精微的感知,试图捕捉对方的神魂波动——那是独一无二的气息印记,如同指纹,绝无雷同。

    然而,灰雾与幻域的特殊规则干扰了她的感知,对方的神魂波动被一层朦胧的迷雾笼罩,模糊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坚韧、沉静,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悯。

    这与那个人,何其相似!

    秋书雪察觉到杨慕灵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普通的青衣修士背影,不由疑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慕灵,怎么了?那边有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询问的意味。

    杨慕灵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背影占据。她向前迈出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脚步却有些虚浮。

    三年前,那个曾在一处破庙里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身影;那个在逃亡路上,将最后一口水和半块干粮塞给她,自己却饿得脸色发青的身影;那个在星空下,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活着,才有希望”的身影……一幕幕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深入骨髓的痛楚,也…神似云涧。

    她记得那人的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时会微微弯起;记得那人说话时,习惯性地会先轻轻蹙眉;记得那人修炼时,喜欢将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些细节,如同刻在灵魂上的烙印,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模糊。

    “云……”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带着无尽的思念与不敢置信的颤抖。

    她的嘴唇微启,舌尖抵着齿缝,将那个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的字音艰难地挤出,

    “云……”

    后面的名字却卡在了喉间,像一块坚硬的磐石,堵得她喘不过气。

    是云涧?还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人?或者,是那个更久远、更私密、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称呼?

    她记不清了,或者说,她不敢记清。因为记忆越清晰,失去的痛苦便越锥心刺骨。

    就在“云”字余音未散的刹那,异变陡生!

    斜前方的青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看看是谁在呼唤。

    仅仅是一个侧脸的轮廓,仅仅是下颌线与脖颈连接处那一道熟悉的弧度——

    “云……”杨慕灵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所有的克制与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不顾一切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口中失声唤道:

    “云——!”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及那片虚无的空气,异变再生!

    整个灰雾平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内坍缩!地面剧烈震动,灰绿色的苔藓疯狂生长,又在瞬间枯萎成灰;远处的怪石与枯树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扭曲、融化,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天际的血色残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猩红!

    “不好!是幻域的共鸣触发了!”秋书雪脸色煞白,惊呼出声。

    她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向前倒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杨慕灵,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杨慕灵同样被这股力量席卷,她最后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青衣身影似乎彻底转过来的脸庞——依旧模糊,依旧隔着遥远的时空与生死,却带着一种让她心碎的熟悉感。

    她想再看一眼,想看清那左眼角的泪痣,想确认那是不是他……

    可来不及了。

    “嗡——!”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在识海中炸响,眼前的猩红与灰雾瞬间被无尽的光芒吞没。

    那光芒炽烈如骄阳,温柔如潮水,将她与秋书雪的身影彻底包裹、拉伸、揉碎,最终化作两道流光,被强行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杨慕灵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呼唤,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期盼,穿越了时空的阻隔,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归墟。”

    光芒大盛,吞噬了一切。

    灰雾平原、血色残月、青衣身影……连同那声未完的呼唤,都化作幻域试炼的第一个谜题,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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