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渡天,长夜神山圣湖。

    扶着斑驳的水晶砖墙出走时,后颈突然窜过一阵麻意——不是风,是某种细密的、带着湿意的触感,像有无数双沾着晨露的小手从袖口钻进来,顺着小臂往上攀,指甲尖轻轻搔着腕骨。

    她猛地缩手,指节撞在墙面上发出闷响,低头却见自己的手掌正不受控地向斜上方翘起,食指与中指拧成古怪的弧度,左手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朝着左侧的电线杆虚虚抓握,腕骨处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暴起,皮肤下似有虫豸在爬。

    “又来了....有完没完了…..”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尾音被巷口的风揉碎。

    右腿突然自主地向外撇出半步,鞋跟磕在路沿石上发出脆响,左膝却滞后着想要并拢,两种相反的力道在膝盖处撕扯,疼得她眉心紧蹙成川字。

    更诡异的是指尖——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下叩击着裤缝,节奏快得像在敲摩斯密码,左手拇指却反复摩挲着虎口处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过去长夜神山弟子选拔之时两人对峙之时被一枚异常的瓷片划的,此刻竟比别处更烫些。

    背后的压力是在她试图稳住身形时漫上来的。起初只是后腰处像贴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接着那重量开始具象成某种有温度的存在——不是实体的推搡,倒像春夜的潮气漫过衣领,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上爬,最终停在后颈第三节凸起处,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掌心贴着她的脊骨缓缓施压。

    她能清晰感觉到每一节椎骨都在发出细微的呻吟,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在锁骨处洇出深色的痕。

    水晶巷子里的声控灯恰在此时熄灭,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胸腔上,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颤,像有面鼓在空谷里独自擂响。

    “阙歌?是你吗?”

    清凌的唤声响起时,她正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柱子,有些难受,枝桠间漏下的月光碎成星子,落在对面人的发梢上——阙歌正拿着一些丹药站在三步开外,藏青色衣袍摆被风掀起一角。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把揉碎的星子撒进了深潭,瞳孔边缘泛着层细鳞似的碎光,随着呼吸轻轻明灭。阙歌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撕扯四肢的力道弱了些,可后背的压力却骤然加重,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的鞋尖。

    “你......怎么了?”阙歌往前迈了半步,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油墨味漫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他扭曲的指节,眉头倏地蹙起,却又在触及他泛红的眼尾时软下来。

    清凌这才惊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像块被炭火煨过的陶,连耳尖都泛着胭脂色。她想开口解释,可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倒是阙歌先动了——他放下手中的闪着红色的丹药,指尖捏着衣袍领口轻轻扯了扯,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的耳尖也染上薄红,像枝头将绽未绽的梅苞。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忽然慢成了幽静的山谷之地。

    阙歌看见清凌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每眨动一次,那碎光便在她眼底漾开一圈涟漪;他看见她唇瓣因紧张而抿成浅弧,下唇中央有个极小的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甚至看见她衣袍上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内衣肩带,那抹颜色比她眼尾的红晕更浅,却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原来人在极度的慌乱里,感官会敏锐得可怕——他能数清她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共有七颗,能分辨出她身上的香是茉莉混着柠檬草,能听见她因靠近而略急促的呼吸声,像春溪撞碎了冰面。

    “我......”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指尖的抽搐不知何时停了,可后背的压力仍在,推着他朝清凌的方向又倾了倾。

    清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像团小火苗,“啪”地燎在他僵硬的肌肉上。

    阙歌浑身一震,视线撞进她含着关切的眸子里,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无力感忽然裂开道缝——原来被人注视的感觉是这样的,像久冻的土地触到暖阳,连指尖的麻木都成了值得珍惜的震颤。

    他的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扬,眉眼间的紧绷渐渐化开,像冰雪消融的山涧。

    清凌被他看得有些无措,耳尖的红晕漫到了下颌,却还是固执地扶着他的胳膊,指腹轻轻蹭过他肘弯处的旧伤——那是之前去往北渊之海受的伤,此刻被她的温度一熨,竟泛起酥麻的痒。

    “没事的,”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有你在呢。”

    阙歌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急忙问道,

    “尊老们,可把烬渊阁选拔弟子的事情交给了你?”

    清凌故作轻松的摆摆手,“尊老们,也是看在我的能力吧。”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凌儿,你可知这烬渊阁已不在长夜神山所属,派你去,也只是为了拖延尊老们闭关的时间。”阙歌满眼担忧之色,上前一步,没有碰触,不知以何种身份

    “我知道!!”清凌面露无奈,“可是,眼下烬渊阁的力量已经威胁到长夜神山在幻域中的地位,我父亲是…………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那些撕扯她的无形之力还在,后背的压力也未消,可此刻她的心脏跳得那样欢实,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雀儿,连指尖都泛起了活泛的热意。

    他抬手想碰碰她的发顶,却在半空顿住——指节还残留着方才抽搐后的酸麻,可眼神却柔得能掐出水来,像把积年的霜雪都酿成了春酿。

    “你好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软,“与之前,变了很多。”

    清凌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尾的碎光跃得更欢,像把撒了糖的星子。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擦过他发烫的耳尖:

    “阙歌,我们已经不是我们了,如今已经修行到这个地步了,对我们来说,听从号令,才是活下去的路。”

    落渡天里“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漫过两人交叠的影子。

    阙歌望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那个不再被无力感困住的、眼神发亮的自己,忽然明白有些羁绊原是这样奇妙:它或许会让你手脚失控、脊背生寒,却也会在某个对视的瞬间,把所有混沌都照成澄明的欢喜。

    就像此刻,他依然说不清那些拉扯他的是何物,却清楚知道,只要她在,他便永远有力气,向着有光的所在,再走一步。

    星子疏落,像是被谁不经意打翻的碎银,随意撒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幻域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阙歌微蹙的眉宇,也撩动了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黑发。

    他们二人站在水晶柱下,身影被昏黄的灯笼光拉得颀长而孤寂,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紧握成拳的右手,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不安。

    阙歌无奈地点点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沉沉地锁着眼前的人。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沙哑:

    “那此去你一定小心,实在不行,带上我。”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他知道清凌此去凶险,那烬渊阁在他眼中,无异于龙潭虎穴。

    可他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在幻域这片波谲云诡之地,他早已树敌无数,那些被他得罪的势力盘根错节,而烬渊阁,恰恰是其中几股最阴狠势力的主导。

    他若贸然跟去,非但不是助力,反倒可能成为清凌的累赘,甚至将她也拖入更深的泥沼。

    这道理他懂,可理智终究拗不过那份蚀骨的担忧,让他忍不住还是将这近乎奢望的提议说了出来。

    清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初时如蜻蜓点水,随即漾开,化作一抹清浅却真实的暖意,驱散了她眉宇间因即将远行而染上的几分凝重。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眸在灯笼柔和的光晕下,亮得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清澈而灵动。

    “你傻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憨的嗔怪,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搔过心尖。

    说着,她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地碰触他的额头,仿佛想将他眉间的褶皱一一抚平。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指腹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向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在幻域树敌那么多,烬渊阁又是他们那些人主导的,你若过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笑意,却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的深沉。

    阙歌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一怔,原本紧绷的身体悄然放松了些许,却依旧固执地蹙着眉:

    “那你,如若过去,遭遇到灭杀,该……”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眼神里的忧虑愈发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几乎要将他的整个灵魂浸透。

    他想象不出那些人会对清凌如何下狠手,一想到她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清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惶与执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收回手,转而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与他交握。

    她的掌心细腻而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即,她踮起脚尖,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阙歌的心口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安地、剧烈地跳动着,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放心吧,”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春日的暖风,试图吹散他心头的阴霾,

    “烬渊阁的人会护我周全的,灭杀之劫倘若降临,到时我也会通知你的,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用拇指的指腹,在他心口的位置,极其缓慢而温柔地画着圈,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他的骨血里,也试图永自己的温度,安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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