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示人过的柔软。

    “但我没有。”封宸说,“我舍不得。”

    云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记忆中那个永远清冷淡漠、永远高高在上的师父,此刻跪在法阵边缘,手上流着血,眼底的冰面碎裂开来,露出下面那些他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滚烫的东西。

    “踏雪之力是我用了七百年才修到的,”封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虚神境的修为,天地共生的灵力,雪凌溪那个位面里所有的资源……我舍不得。我以为我封得住那把钥匙,我以为我能护住你们所有人。我以为。”

    他的手指从云涧掌心里抽出来,重新背到身后去。那双手在暗处又攥紧了,指甲再次陷进伤口里,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师父,”云涧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些弟子……阿沅,二师叔,张婆婆……”

    他问不下去。每说出一个名字,心脏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刀。可他还是想问,他必须问,哪怕答案会让他痛得比现在更厉害。

    封宸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密布符文的玉质墙壁上,像是两个佝偻的、快要倒下去的老人。

    “阿沅,”封宸终于开口,声音极轻,

    “她最后喊的是‘小师兄快跑’。”

    云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和封宸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位置。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法阵的银光里,被那些符文无声地吸收。

    “二师叔撑开了踏雪阁的护山大阵,”封宸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他让我带着你走。他说他活了九百岁,够本了。他说——”

    封宸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吹动。

    “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两个好徒弟。”

    云涧的额头抵上了冰冷的石面。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头,指缝间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面孔一张接一张地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阿沅蹲在他脚边数剑招的那个下午,阳光那么好,雪凌溪的水声那么清亮,小女孩数到第七十三招时打了个喷嚏,他回过头来笑她,她鼓起腮帮子瞪他,说小师兄你好烦啊。

    都好烦啊。

    “那些宗族,”封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东凌那个老匹夫,北渊那个自诩正道魁首的女人,幻域那个伪君子——他们追到踏雪阁的时候,我刚刚把你送进归墟之境。护山大阵只撑了半个时辰。”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在这片死寂里,云涧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意味,只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嘲讽,像是一个人在嘲笑自己。

    “半个时辰。”封宸说,

    “我修了七百年的踏雪之力,护了踏雪阁五百年的周全,最后就值半个时辰。”

    云涧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和血迹,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被点燃的火。

    “师父,”他说,“那把钥匙现在在我体内了。”

    封宸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些人要的是钥匙,”云涧说,声音渐渐稳下来,

    “他们不知道钥匙已经认主了。他们以为钥匙还在归墟之眼里,还在你手上。”

    封宸没有否认。

    “所以,”云涧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经脉里的力量还在冲撞,但他站起来了,直直地站在封宸面前,

    “他们还活着。那些宗族,那些暗魔族,他们还在找这把钥匙。他们还会来。”

    封宸看着他。

    油灯的火光照在云涧的脸上,照出那些混合着血泪的痕迹,照出那双眼底燃烧的东西。封宸忽然抬起手来,隔着衣料按在云涧心口上,感受着那底下汹涌磅礴的、正在挣扎着破茧而出的力量。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