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他说,

    “我们也是初来此地,见这一城中有灵气缭绕,想着该是离得不远了。姑娘若是不知道,我们再往前寻寻便是。”

    他说话的时候凌嫣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出声,可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发着声的。她的目光落在凌雪身上,和自家夫君那温和的打量不同,凌嫣的眼神里有一种更细致的东西,像是一根极细的绣花针,正沿着凌雪的轮廓一针一针地描过去。

    她看着凌雪那一身素白单衣,看着凌雪散落在肩头的黑发,看着凌雪赤裸的、沾着青石板凉意的双足,目光在每个细节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后像蜻蜓点水似的又飞走了,落在凌雪的脸上,和她的眼睛对上了。

    凌雪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后背窜起一阵细细的麻。

    那麻从脊椎底端一路爬上来,爬到后颈的时候炸开成一小片鸡皮疙瘩。她说不上来那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深了,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凑过去望了一眼,望不见底,却望见了一只自己的影子缩在井水的最深处,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片还没化开的雪。

    “你叫什么名字?”凌嫣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南边口音,那个“你”字被她念得有些拖长,尾音往上飘了飘,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

    凌雪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外面那层壳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里面的芯子甜得有些发苦。

    她看了凌嫣一眼,又看了张钰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白石子那只手上,低声说:

    “凌雪。”

    她说完抬起眼,正好看见凌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那变化极细微,只是眉心处那一道浅浅的纹路忽然深了一点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像是被什么牵动了,微微往上提了提。

    然后凌嫣笑了。那笑和方才的打量不同,温和了许多,眉眼间那点妩媚像是被风吹散了的雾,底下露出一种清浅的、近乎怜惜的神色来。

    “凌雪,”凌嫣把这名字轻轻念了一遍,念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齿,嘴唇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形,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她说着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走得极自然,藕荷色的裙摆擦过青石板,上面的绣花在日光里一闪——是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瓣却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像刚从冬天的末尾偷来的一小截春光。

    她走那半步的时候凌雪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香气,是梅花香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甜,像是有人把冬天的梅和夏天的蜜搅在了一处,酿出了一种她从未闻过的东西。

    凌嫣伸手了。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先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镯面上錾着极繁复的花纹,在日光下流动着水波似的光。她的手朝着凌雪的脸伸过来,凌雪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缩了半寸便停住了,因为凌嫣的手停在了离她面颊还有一指宽的地方,没有碰上去,直是悬在那里,掌心朝下,像一片将要落又不肯落的叶子。

    “你的脸色太白了,”凌嫣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

    “该多吃些东西。”

    那只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凌雪的头顶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按在发心那个小小的漩涡上。

    凌雪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来,温温的,带着一点潮润,像是握过什么热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干。

    那温度从头顶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淌,淌过肩膀、淌过后背、淌过她刚学会跳动了不久的那颗心脏,在那里暖融融地停住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鸟。

    她忽然想哭。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就像是春天里忽然打了一声雷,震得满树的桃花都往下落。她的鼻腔里升起一阵酸意,眼眶也跟着热了热,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着转儿,差一点点就要溢出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生生压了下去,睫毛上却还是沾了些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在日光里一闪就没了。

    凌嫣的手收回去了。

    收回去的时候她的指腹擦过凌雪的发梢,带起几根断发,轻飘飘地落在了风里。她转身走回张钰身边,走回去的时候步摇上的珍珠晃得更厉害了些,像是那颗珠子也在替她晃着某种说不出口的心绪。

    张钰看了凌嫣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看凌嫣的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凌雪站在一旁,赤着脚,攥着石子,看着那两个人并肩立在一处——白衣的剑修和他藕荷罗裙的妻子,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只有一掌那么宽,那一掌宽的空隙里却像是装满了世上所有的默契,密实得连一缕风都塞不进去。

    “多谢姑娘,”张钰又拱了拱手,这一次拱手的幅度比方才小了些,大约是知道她拘谨,不愿再让她为难,

    “我们往南边去看看,若找不到再折回来。”

    他转身要走。雪白的衣角扬起来,像一片被风掀起的云。

    凌嫣也跟着转身了,她转身的时候裙摆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那枝绣花梅花被拉长了,花瓣散开,像被风拂落的真花一样。

    凌雪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看着,她的脚忽然动了一下。左脚向前迈了半步,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那动作很小,小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了一下神。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个声音正在成形,细细的、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从瓶口里钻出来。

    “应该是往……”她说。

    那两个人停住了。

    张钰转过身来,凌嫣也转过身来。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一双清朗如月,一双深邃如井。她被那两双眼睛看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颗白石子,石子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刺。她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滑过喉咙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咕”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窘了。耳朵尖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红,像清晨天边刚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她把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张钰腰间那柄剑上。剑鞘上的霜白色玉石在日光下转了一个角度,有一道光恰好从玉面上弹出来,弹到了她脚边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一个小圆点。她看着那个小圆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往西,或许”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低,但低里头有了底气,像一棵刚被扶正了的小树。

    “那边有座桥,桥下流水的声音往西去,你们顺着水声走,大约能在日落前找到。”

    她没有说为什么她知道。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只是方才转身看远处的时候,视线掠过屋檐、掠过树梢、掠过那几朵淡金色的薄云,最后落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像是笼罩着什么的光晕上。那光晕在西边,远远的,和寻常的日光不太一样,更软和一些,更像是一层拢住了什么东西的纱。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沉星仙台,可她就是觉得该往那里去。

    张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的时候微微眯了眯眼,那双习惯了辨认剑光和灵气的眼睛大约在极短的时间里捕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朝她点了点头。

    “多谢。”

    他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底里捞出来的。

    凌嫣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比方才更长了,像是一根线被拉长了许多,从凌嫣的眼睛里直接连到了凌雪的眼睛里,中间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隔着满巷子的人间烟火,隔着一声鸡鸣和一阵风。凌嫣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最后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冲凌雪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在凌雪的视网膜上停了一刹那,然后像是被人按了慢放一样,一帧一帧地往下落。她看见凌嫣的眉眼弯起来,看见她眼尾那颗泪痣被弯起的弧度牵动着往上提了提,看见她唇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来了又走了。

    她看见这些的时候心底那个叫凌雪的名字忽然跳了一下,跳得比方才都要重,像是一颗心跳着跳着忽然重重地擂了一记。

    她也想回一个笑。可嘴角偏偏在这个时候僵住了,怎么弯也弯不上去,最后只勉勉强强地扯出了一个不算笑的笑,大约看起来有些傻。

    可凌嫣没有嫌弃她的傻笑,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更多了,多得像是一整个冬天攒下来的雪,堆在一起,白茫茫的、暖融融的,叫人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目光。

    然后他们就走了。

    白衣的剑修和他藕荷罗裙的妻子并肩往西走去,走过那只剩了半碗茶渣的茶水摊,走过卖豆腐的老张头正往回推的板车,走过一个正蹲在门槛上剥豆子的老妇人。

    他们走过那些人间烟火的时候,像是两条从天上落下来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明明那么不真实,偏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凌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袭白衣和那抹藕荷色,追到巷子拐角的地方,追到一个弯转过去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们消失之后剩下的那一片空荡荡的巷口,看着日光从屋顶上滑下来,一格一格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石子的右手。

    摊开手掌的时候,那颗白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已经被她攥得温热了,石面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她手心纹路的印子。

    她把石子换到左手里,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刚才凌嫣的手按过的地方,那里的头发还有一点被压下去的印子,微微地凹着,像一小片被月光照过的雪地。

    她摸着那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巷子的正中间,赤着脚,穿着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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