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云兄了。告辞。”

    说罢,他也不再停留,墨绿色袍角一甩,转身便走,步履看似随意,却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天井另一端的拱门之外。

    天井中,只剩下云涧一人,孑然而立。

    他没有立刻离开,甚至没有去看夜如是离去的方向。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月白的身影在青黑石板与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高清绝。寒风掠过天井,卷起些许雪沫,拂动他素白的袍角和未束的几缕发丝。

    然后,凌雪看见,他极慢、极慢地,转过了身。

    琉璃色的眸子,准确地、毫无偏差地,望向了她所在的这扇窄窗。

    隔着一层冰晶网格,隔着晦暗的天光,隔着下殿厚重的玄铁墙壁与绝对的距离。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凌雪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网格后面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如释重负的狂喜、深切的担忧、以及某种沉淀了许久的、沉重的痛楚……

    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冰冷的铁窗,穿透了她仓促布下的气息屏蔽,直直地撞进她的眼底,撞进她记忆深处那片迷雾笼罩的冰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看见她了。

    他认出她了?

    这个认知,让凌雪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她僵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云涧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无声,却感觉重若千钧。

    然后,他没有再做出任何其他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彻底镌刻进灵魂深处。

    随即,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汹涌的情绪,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平静。

    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步入了与夜如是离去的相反方向的拱门,消失在凌雪的视线之外。

    天井中,空无一人,唯有寒风依旧,卷着残雪,打着旋儿。

    凌雪依旧僵立在窗边,许久,许久。

    抵在墙壁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传来清晰的痛感。她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吐出了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扇窄窗,退入了下殿更深的黑暗之中。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玄铁墙壁,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紊乱,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云涧……

    凌雪……

    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火光,那些笛声,那双悲恸的眼睛……

    还有,他最后那个无声的呼唤,以及呼唤中蕴含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沉重到让她窒息的情感。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了一些。

    下殿的寒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透骨髓。

    凌雪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玄铁墙壁上,试图用那寒意,来冷却自己沸腾的思绪和失控的心跳。

    但心底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关于“过去”的坚冰,却在此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却又无法忽视的缝隙。

    光,或者更深的黑暗,正从缝隙中,悄然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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