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所模拟出的暗蓝幽影,如同粘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这片名为“凌三千”的试炼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尘土气,混杂着草木腐败后特有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凉的细沙。

    篝火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舌舔舐着黑暗,却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仿佛有了生命,蠕动、低语,窥伺着火焰边缘那两个渺小的身影。

    秋书雪就这么跪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怀中紧紧搂着杨慕灵。

    她的手指用力而骨节泛白,深深陷进杨慕灵染血的衣襟里,那原本素净的月白色锦缎,此刻已被大片暗沉的赤红浸透,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触手一片骇人的滚烫。

    杨慕灵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她臂弯,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失去血色的唇,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杨慕灵!醒醒!!醒醒!!!!”

    她已经不间断的叫着她的名字许久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哭腔后的破碎感,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杨慕灵。

    每一次呼唤,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绝望的颤音。

    她不敢在用力摇晃,生怕加剧那已受重创的灵海,只能徒劳地用掌心贴着杨慕灵冰凉的前额,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和满心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何时起,她们已在这片该死的“幻域凌三千”中迷失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日与夜的概念模糊不清,仿佛永远被困在一片混沌的黄昏。试炼开始时的雄心壮志,寻找秘境机缘的期待,早已被无尽的跋涉、诡异的陷阱和猝不及防的袭击消磨殆尽。

    就在不久前,一声凄厉的兽吼撕裂了短暂的宁静,一头形态扭曲、周身缠绕着黑气的妖兽从阴影中扑出,利爪直指杨慕灵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秋书雪及时找到她,凭着本能将杨慕灵推开,却终究慢了半分。那淬毒般的爪风擦过杨慕灵的胸口,看似只是皮肉之伤,实则一道阴损的妖力已顺着伤口,悍然贯入,直袭灵海!

    灵海,是这里的修真江湖的根基所在。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灵海溃散,沦为废人,甚至……香消玉殒。

    秋书雪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粘在杨慕灵脸颊上的湿发。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几分灵动的面容,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长睫紧闭,只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细微到需要秋书雪屏息凝神才能确认——是的,还在起伏,但那温度,却正在一点点流逝,如同指间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坚持住……慕灵,求你了,坚持住……”

    秋书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哽咽。她环顾四周,篝火的光芒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黑暗。

    这片试炼之地太过诡异,看似平静的每一步都可能踏错,看似无害的草木或许藏着杀机。

    她们已经耗尽了大部分灵石用以维持这堆救命的火,也用掉了不少疗伤丹药,可对于灵海之伤,寻常药物竟似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杨慕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秋书雪的心猛地一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慕灵?慕灵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看着我!”

    没有回应。那颤动或许只是肌肉最后的痉挛。但秋书雪不肯放弃,她将杨慕灵抱得更紧些,几乎是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逐渐冰冷的身体。

    “是我们一起进来的,就要一起出去!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做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一起通过这试炼之地…你不能食言,杨慕灵!”

    她一边说着,一边调动自己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化作最温和的丝缕,小心翼翼地探向杨慕灵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试图遏制那股仍在肆虐的妖力。

    过程痛苦而缓慢,每一次输送灵力,都牵扯着她自己的经脉,带来阵阵闷痛,但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不肯认输的执拗。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一个时辰。

    篝火渐弱,柴薪发出噼啪的悲鸣。

    秋书雪的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人身上。

    突然,杨慕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叹息的气音。

    “呃……”一声模糊的呻吟溢出唇瓣。

    秋书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

    “慕灵?!”

    杨慕灵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挣扎着要掀开千斤重的闸门。

    终于,一线微光从缝隙中透出,她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失焦地望着头顶那片虚无的暗蓝天幕,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看向近在咫尺的秋书雪。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息拂过秋书雪的脸颊。

    “我在!我在!”秋书雪连忙凑近,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

    “别怕,我们没事了,火还在烧,妖兽已经被我赶跑了!”

    这当然是谎言,她们根本不知道那妖兽是否还会折返。但此刻,秋书雪只想给杨慕灵一点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

    杨慕灵的目光慢慢聚焦,认出了秋书雪满是泪痕、憔悴不堪的脸。

    她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歉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自己胸口那团被灵力暂时压制住的黑气,然后又移回秋书雪脸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了抬手指,指向秋书雪腰间的储物袋。

    秋书雪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随即颤抖着手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她们仅剩的最后一颗上品疗伤丹药——“续脉丹”。

    “不,这个对你没用……”

    秋书雪下意识地抗拒,这丹药对灵海之伤杯水车薪。

    杨慕灵却固执地看着她,眼神坚定了几分,又虚弱地抬了抬手,这次指向了篝火,然后做了一个“抛”的动作。

    秋书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了古籍上关于某种特殊灵焰的记载……难道……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能同归于尽的念头闪过脑海。

    杨慕灵是在示意她,利用这篝火的灵焰,配合“续脉丹”,以某种特殊的手法,强行冲击、逼出她灵海中的妖力?这是搏命!一旦失败,两人皆会形神俱灭!

    秋书雪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杨慕灵逐渐涣散却又充满信任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说:

    “信我,书雪。”

    周围的寂静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篝火发出最后的呐喊。秋书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拔开玉瓶塞子,将丹药含入口中,同时双手掐诀,引动体内残存的灵力,猛地拍向篝火中心!

    轰!

    篝火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炽烈的光柱,将两人包裹其中。

    秋书雪能感觉到杨慕灵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震颤,她死死抱住她,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与那丹药的药力、篝火的灵焰融为一体,化作一股狂暴却蕴含着生机的洪流,狠狠冲向杨慕灵那濒临崩溃的灵海!

    “呃啊——!”

    剧痛席卷全身,秋书雪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她咬破了舌尖,靠着剧痛保持清醒,死死支撑着。她能“看”到,那股阴损的黑气在炽烈的灵焰冲击下,发出凄厉的尖啸,一点点被逼出伤口,消散在空气中。

    而杨慕灵的灵海,在丹药和灵力的滋养下,开始艰难地自我修复,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崩塌的趋势被止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渐敛去,篝火重新变小,几乎快要熄灭。

    秋书雪瘫软在地,浑身灵力耗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低头看去,杨慕灵依旧昏迷,但脸上的灰败之色褪去了些许,呼吸也变得略微平稳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迹象。

    活下来了。

    秋书雪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泪水再次滑落,却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她小心翼翼地将杨慕灵放平,扯过自己单薄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靠在一旁的岩石上,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这片“幻域凌三千”,危机远未解除。

    但至少,她们还有时间,还有希望。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将她们彻底打倒。

    夜色依旧深沉,篝火明灭不定,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庞。

    寂静之中,唯有心跳声,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宣告着生命的顽强与不甘。

    死寂之中,那道声音突兀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开了幻域凌三千凝滞的空气。

    “幻域凌三千,还有三日的时间终止,诸位弟子,请速速离开!!!”

    声音并非通过耳膜传入,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宏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是这片天地法则本身发出的最后通牒。

    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人的心核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秋书雪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身体因极度的紧张和灵力透支后的虚脱而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岩壁,指尖用力到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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