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不大,但苏凝语听到了。她的后背瞬间绷紧,肩胛骨几乎要从皮肤下面凸出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但她没有跑。

    不能跑。跑就是猎物。

    她的下颌微微收紧,牙齿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舌尖尝到一丝咸腥。她用这种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装出一副“我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

    虽然她知道这个伪装可能漏洞百出——一个真正熟悉落墟的修士,不会在路过某些摊位的时候不自觉地偏头避让,不会在看到某些“商品”的时候瞳孔不自觉地放大,更不会在有人盯着她看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但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沿着斜坡向下走了大约一刻钟,苏凝语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摊半干的液体,暗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是血。而且不是妖兽的血——妖兽的血腥味更重,颜色也更深,这种暗红色中带着一丝鲜艳,是人类的血。

    苏凝语的目光顺着那滩血迹向前看去。

    血迹从前面一个转弯处蜿蜒而来,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轨迹,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地上爬行时留下的。

    她甚至能在血迹中看到一些别的东西——碎布片、半截手指、几颗散落的牙齿。

    她的胃猛地翻滚了一下,干呕的感觉涌上喉咙,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不要看。不要停。快走。

    但她还是没忍住,目光在那个转弯处停留了一瞬。她看到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影从那个方向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皮肤苍白得像死人,眼眶深陷,两只眼睛像是两颗嵌在骷髅上的黑色玻璃珠。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东西——一个还在滴血的布袋,布袋的形状不规则,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是装着一颗人头。

    苏凝语的心跳骤然加速,心脏撞击胸骨的声音大到她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到。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枚玉牌在她手中变得滑腻,几乎要握不住。

    她垂下眼,加快脚步从那些人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瘦高男人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苏凝语感到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那双黑色玻璃珠似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打量一块肉——判断这块肉新鲜不新鲜,值多少钱,能切出几斤几两。

    苏凝语没有抬头,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她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不是害怕,不是镇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这是她在荒原上学到的另一种生存技巧:当捕食者打量你的时候,不要露出恐惧,因为恐惧会激起它们的攻击欲;也不要露出挑衅,因为你没有挑衅的资本。最好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石头,一种不值得浪费时间的无趣猎物。

    那个瘦高男人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苏凝语走过那个转弯,拐进了另一条通道,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终于停下脚步。她靠在岩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头,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控制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痉挛。小腿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脚趾在靴子里蜷缩起来,连带着大腿和腰腹都在微微发颤。她用力咬住嘴唇,把即将溢出喉咙的哽咽声死死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眼泪不会让师父回来,只会让周围的人知道她是个软弱可欺的猎物。

    苏凝语用力睁大眼睛,让那些还没有成形的泪水倒流回去。她的眼眶通红,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最终没有一滴落下来。

    她在岩壁上靠了很久,久到腿不再抖了,久到呼吸恢复了平稳,才重新站直身体。

    衣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手背上蹭下来一层灰褐色的泥垢,混合着细微的血丝,那是皮肤被风沙吹裂后渗出的血液干涸后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才能获得的碧落剑,指尖萦绕着纯净的灵力,一笔一划地在空中画出精妙的剑诀。

    师父说她天赋极高,不出十年就能突破元婴,成为宗门最年轻的长老。

    而现在,这双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污,指尖的灵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苏凝语把双手收拢,握成拳,藏在袖子里。

    走吧。

    她转过弯,继续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落墟的空气就越发浑浊,也越发危险。

    周围的人群开始出现一些明显不属于“正常修士”的存在——有穿着黑袍、兜帽遮住半张脸的尸修,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尸气;有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腰间挂着一串储物袋的魔修,眉宇间满是张扬的戾气;还有一些连苏凝语都看不出底细的存在,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做着普通的事情,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危险的气息,让苏凝语本能地想要离得远远的。

    她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类似于“集散地”的地方,四周有不少修士或坐或站,有的在交易,有的在休息,还有的在——等待。

    苏凝语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她注意到,在这个平台的一角,有几根矮柱,柱子上摆着一些木牌,木牌上刻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她走过去,眯着眼看那些木牌上的刻字。

    “求购:完整的妖丹,阶位不限,价格面议。”

    “出售:功法残卷,苍冥境以下勿扰。”

    “招募:护队人员,要求苍冥境以上,薪酬优厚,目的地——上星区域中段。”

    苏凝语的目光在最后那块木牌上停留了片刻。

    上星区域中段。

    那是她来时的方向。如果她能找到一支愿意前往上星区域的队伍,混在队伍里,也许——也许她能回到师父出事的地方,也许——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然后停住了。

    一块比其他木牌都要小的牌子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收人。不论出处。落墟底层,黑铁门。”

    不论出处。

    苏凝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不论出处”这四个字,在修真界通常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出现——招的不是人,是耗材。是可以随便消耗、用完即弃、死了也没人在意的耗材。一个宗门弟子不会去接这样的活,一个有背景的散修也不会去,只有那些走投无路、没有任何退路的人,才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卖出去。

    她不就是吗?

    苏凝语站在那块木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着玉牌的裂纹。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翻来覆去只说了一个字。

    走。

    走。

    走。

    那是师父最后对她说的话。不是“活下去”,不是“等我”,只有一个字——走。

    师父让她走,是因为想让她活着。所以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师父想让她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区别。微妙到苏凝语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搞清楚。

    她伸手,将那块小木牌从柱子上取了下来。

    木牌的背面刻着一个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从当前位置前往“黑铁门”的路线。苏凝语将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记住了路线,然后把木牌放回了原处。

    她不能带走木牌——带走就意味着告诉别人“我要去这里”,而在这里,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别人用来交换的筹码。

    沿着地图标注的路线,苏凝语又向下走了大约两刻钟。

    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阴暗,也越来越荒废。灵光灯的密度明显降低了,有些路段甚至完全没有照明,只能靠着墙壁上偶尔出现的荧光苔藓勉强辨认方向。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普通的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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