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只有风,无声地穿过这片白色世界,卷起细碎的雪尘。
云涧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抖动沿着手腕传上去,牵动整条手臂的肌肉微微抽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唇内侧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那层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仿佛被什么冲开了,露出底下一种清澈的、近乎年轻的光。她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像一个藏在皱纹深处的微笑。
“云涧,”她说,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一些,
“这一次,还是这一次,你该醒了。”
云涧皱眉。他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袖口,触到粗糙的棉布表面。
“什么——”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就变了。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点燃的纸,缓慢地、均匀地化为灰烬。从指尖开始,那层松弛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一点一点失去实体,变成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点,向上飘散。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她的脸最后消失——那双深陷的大眼睛看着他,眼底有光在剧烈地摇晃,像风暴中最后一座灯塔。
云涧的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抓住。
“不——不要!!!”
他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的铁锈味冲上口腔。他向前扑过去,双臂张开,试图把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拢回怀里,可它们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走,上升,消散在铅灰色的天空里。他的膝盖砸在地上,没有声音——雪地吸收了所有冲击。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白光上,十指张开又合拢,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泪水终于涌出来了——滚烫的,黏稠的,沿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凝聚,滴落,在白光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大张着,喉咙里发出那种原始的、动物般的嚎叫,没有字,没有意义,只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的最后回响。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火燃起来了。
记忆碎片像被狂风卷起的雪片,扑面而来,割得他生疼。
他看见了凌雪——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眉眼弯弯,说“云涧你又迟到了”。画面一闪,变成了苏凝语,伏在案上写字,毛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走,她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说“你不该来”。再一闪,慕纸茫坐在窗边弹琴,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琴弦断了一根,她回头,脸上没有表情,只问“你记得我么,我还是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