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走就是千仞深渊,那里有很多修行者。

    然后他收回视线,在贺欣脸上停了一瞬——她的下颌绷着,唇角的弧度已经彻底消失了,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那看着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极轻地碎裂,又拼合。

    他没敢看太久,目光就移开了,越过她,落在墙角暗影里一只蜷缩的蛾子上。

    那只蛾子的触须在极微弱地颤动,像风中将断未断的丝。

    屋子里静极了。

    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焰心猛地蹿高,又倏地缩下去,几乎要灭。光线的晃动让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扭曲了一瞬,又归于黯淡。

    云涧的嘴唇动了一下。很细微的牵动,像要说什么,又被他自己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的内侧,压了回去。

    夜还长。

    风从贺欣身后灌进来,带着野地里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复杂气息,绕过她,拂过云涧,吹到叶锦脸上,将她额前碎发撩得纷乱。

    叶锦眨了眨眼,那被风激出的生理性的泪水将她的视线氲得有些模糊,但她依旧倔强地睁着,看着云涧的背影,不肯错开一瞬。

    贺欣终于动了。

    她倚着门框的身子直起来,松垮垮披着的靛蓝褂子因为这个动作而滑下去一截,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她也不拉,只是将之前叩着门楣的手收回来,慢慢拢了拢散在颊边的发丝,指尖从太阳穴划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看不见的盔甲。

    她转身前,最后看了云涧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仿佛要将这一夜、这间土屋、这屋里的两个人,都拓印进眼底最深处,然后封存。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靴底碾过门槛外一片枯叶,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那靛蓝的衣角在门缝里一闪,便被夜色吞没了。

    院子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每一步都踩得实,仿佛脚下的不是泥地,而是某种她早已熟稔于心的、丈量过无数次的界限。那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和远处的虫鸣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了。

    屋里只剩下那盏灯,在垂死的边缘苟延残喘。叶锦手上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去,刃尖点着地面,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看着门口那片虚空,又转过头,看着云涧。她的目光里那团灼热的火熄下去了大半,但底下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燃,暖的,固执的。

    随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见云涧依旧望着门口、眉心拧出的那道竖纹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云涧抬起手,将耳后那根旱烟取下来,凑到灯焰上去点。

    火舌舔舐着烟卷的末端,发出咝咝的细微声响,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在他脸前缭绕成一片模糊的帘。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来。烟雾散开时,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月光像一柄薄薄的、裁开的银刃,横亘在门槛内外。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被烟熏过似的,问身后的人:

    “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叶锦愣了一下,随即那暗沉下去的眸子里,暗红的余烬猛地一亮,像风过灰堆,又翻出了灼热的火心。

    她用力地点头,动作大得发梢都甩了起来,然后才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颤。

    云涧又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圈从他唇间逸出,缓缓上升,碰到房梁,便散成虚无的一片。他望着门缝里那柄银色的月光,目光深得像院子外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那就走吧。”他说。

    话音落时,他抬脚迈过了那道月光。靴子落在门槛外的泥地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泥土湿气的足印。

    叶锦在他身后,将那柄短刃插回腰间的鞘里,系紧。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房间,看见了桌上那只凉透的陶壶,看见了她方才坐过的那把竹椅椅面上留下的一个浅淡的凹痕,看见了窗台上她忘了收的一截红头绳。

    她没去拿那截头绳,只是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云涧已经走到院子当中的、宽厚的背影上。

    夜风又大了一些,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但她不再眨眼去避开那些风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草木的涩、泥土的腥,还有方才贺欣留在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香。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院门在他们身后被风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回的响。

    房间里的那盏灯,在又一阵穿堂风经过时,终于彻底灭了。一缕极细的灰烟从灯芯上升起,打了个旋,散入满屋的黑暗与寂静。

    月光从云层后重新倾泻下来时,待到他们走后,客栈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两串新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并肩向着村外那片沉甸甸的夜色延伸过去。其中一串脚印的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几乎要看不出来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人曾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靴跟都嵌入了泥土,最后又干干净净地拔了出来,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夜鸟的啼叫,短促的,像是在梦中被惊起的呓语。

    然后一切又归于更深的寂静,只剩下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吹着那片无人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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