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语没有回头。

    不是她没有听见,而是她听见了,却需要一瞬的时间来确认自己听见的不是那个人。

    她的耳朵捕捉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心悸,而是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狠狠拨了一下琴弦,整根弦都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鸣,余音久久不散。那种震动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痕迹。

    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连焦距都没有移动过,依旧望着穹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瞳孔在那声呼唤响起的瞬间放大了,又在听清那声音属于谁的瞬间恢复了原状——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到连她自己都怀疑那是不是一种幻觉。

    “思语。”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你又偷偷跑上来了。”

    “什么叫‘又’?我哪有偷偷跑上来,我大大方方走上来的好么!”

    来人几步走到她身侧,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她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动作大咧咧的,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吹动了苏凝语鬓角的碎发。

    思语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圆圆的脸上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杏眼亮得像点了灯。

    她侧头看向苏凝语,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苏凝语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半寸距离。

    “做什么?”

    “你又用那个破唇脂了。”

    思语皱了皱鼻子,语气嫌弃,

    “都三年了,那瓶东西还没用完?你是不是每次就沾一粒米那么大的量啊?”

    苏凝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右手小指又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想被说中的心事。

    她将手藏进袖中,面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的神情。

    思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要让苏凝语听见她在叹气似的。她将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台上,仰起头望向穹顶,两只脚悬在石台边缘晃来晃去。

    “上面的任务?”思语等了片刻没等到苏凝语的回应,自己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头,

    “是凝霜殿那边的事,还是……”

    “不是任务。”

    苏凝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面没有给我指派任何事情。”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穹顶下面多冷啊,又没有光,阴森森的,你说你图什么?”

    苏凝语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穹顶缓缓收回,落在那道将黑暗一分为二的遥远地平线上。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点光,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却始终没有熄灭。她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久到思语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在石台上挪来挪去。

    “思语。”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思语愣住了。

    她侧头看向苏凝语,发现苏凝语依旧望着远处那点微光,侧脸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清冷而柔和的轮廓,红色的面纱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切表情。

    但思语注意到,苏凝语的右手不知何时从袖中伸了出来,手指平摊在膝头上,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放开什么。

    那个姿态让思语觉得心里发酸。

    “……没有。”

    思语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等过谁,为什么这么说?你在等谁?”

    苏凝语轻轻点了一下头,看不出是认可还是惋惜。她将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个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握住一捧空气。空中什么都没有,可她收拢手指的动作极慢极轻,仿佛她掌心里真的握着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思语看着她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凝语姐,”思语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片羽毛说话,

    “你是在等你心爱的人吗?”

    那只收拢的手猛地顿住了。

    不是缓缓的停滞,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五个手指同时僵在了半空中,每一个指节都绷得发白。那种僵硬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整只手开始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颤抖起来,抖得极克制极内敛,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之前的那种震颤。

    苏凝语没有说话。

    她缓慢地将手收回去,重新放进袖中,动作镇定得近乎做作,像是在用这种镇定来否认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的沉默中保持着完美的姿态。

    完美到不真实。

    思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苏凝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望着远处的微光,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思语总觉得那层平静的表象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深海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将一切卷入无底的深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苏凝语终于开口了。

    “不该问的别问。”

    她说,声音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责备,没有恼羞成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色彩。

    可正是这种毫无情绪的语气,让思语觉得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

    思语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穹顶之下重新陷入沉寂。黑暗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淹没了她们的身影。

    远处那点微光依旧在燃烧,微弱却持久,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固执地亮在天地的尽头。

    苏凝语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了云涧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也是在这里,也是在穹顶之下,他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遥远:

    “凝语,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穹顶吗?因为在这里,你抬头看见的不是天,是你自己的渺小。而当你知道自己有多渺小的时候,你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她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任何上面指派的任务,不怕这片天域里所有明枪暗箭的倾轧与算计。她什么都不怕。

    她只是怕他不回来。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害怕了。

    面纱下,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声音轻得像风过水面,没有任何人听见,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那个音节。

    可她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皮肤上,那个被她反反复复摩挲了不知多少遍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温度。

    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去。

    什么都没有。

    那个位置依旧干干净净,没有戒指,没有印记,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可她的指腹固执地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就像她的身体固执地记得右侧的石台上曾经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人,就像她的呼吸固执地记得桂花与薄荷的气味,就像她的心固执地记得一个不必等的承诺。

    她将自己的左手轻轻覆在右手之上,合拢,攥紧。

    穹顶依旧沉默,黑暗依旧无垠。

    而她独自一人,坐在那片广袤的寂静之中,隔着红色的面纱,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