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安宁,需用无数人的血泪去守护。

    躺在冰冷的地上,云涧的意识像是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时而被卷入混沌的深渊,时而又在现实的棱角上磕碰出细碎的清醒。

    身下的青石板沁着冬夜的寒意,一寸寸渗进筋骨,让他想起罪途大会那日——也是这样的冷,那样铺天盖地的光从穹顶砸下,将他与凌雪的身影钉在命运的祭台上。

    可如今,万天城静得骇人,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消弭了,往昔鼎沸的人声、剑鸣、商队的吆喝,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所有鲜活的存在都在一瞬间蒸发,只余下空荡荡的街巷、褪色的灯笼,和满地狼藉的碎玉残香,那些猎食者,暗魔族竟也没了踪影。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身侧的月言身上。

    她仍闭着眼,一袭月白素衣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料子的柔滑光泽,像落了一层薄雪的湖面,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清润的涟漪。

    云涧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想去拂她颊边的乱发,指尖却在触到她发梢的前一寸僵住——他怕惊醒她,更怕这触感是梦的碎片,稍一用力便碎成泡影。

    月言的长睫忽然颤了颤,像蝶翼轻扫过凝霜的花瓣。

    云涧屏住呼吸,看见她的眉心先蹙起一道浅痕,那是她困惑时的惯有神情,从前在藏书阁共解谜题卡壳时,她也总这样微微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页边角。

    接着,她的睫毛如受惊的雀鸟般扑闪两下,右眼先掀开一条细缝,左眼却还怯怯地阖着,像在试探这世界是否安全。

    当确认眼前是熟悉的轮廓时,她才缓缓睁圆了眼,眸子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茫然,瞳孔里映着云涧的脸,却又像是透过他在望更遥远的东西。

    “云涧......”她的声音哑得像浸了砂纸,尾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与记忆中清凌凌的语调判若两人。

    右手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素白的指甲掐进他腕间的布料,显出几道浅红的印子——这是她不安时的小动作,从前在妖兽突袭的山谷里,她也是这样死死抓着有一男子的衣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云涧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摩挲,试图传递些温度:

    “别怕,我在。”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虎口处淡粉色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此刻摸起来有些凉,倒比从前在莫名出现的战场之上挥汗如雨时更让人心疼。

    月言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视线从他眉骨的黑痣游移到紧抿的唇线,忽然颤了颤眼睫,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凉。

    “城呢?”她环视四周,声音里终于渗出慌意,“我明明记得......方才还在看灯市的热闹,怎么......”她的目光扫过远处坍塌的牌楼,那里曾挂着“万商云集”的金漆匾额,此刻只剩半块残木斜插在瓦砾里;又掠过街角倾倒的糖画摊,那只未完工的凤凰糖画黏在地上,翅膀断了一截,像在无声泣血。

    云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喉间发紧,皱起眉头,方才不是在那些猎食者身后吗?为何她的记忆会被抹去了,

    他开始一阵头疼起来,一些记忆若隐若现,想起罪途大会结束时,九天玄火自穹顶坠落,他以身为阵护住,却终究没挡住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原来所谓“一切消失殆尽”,不是比喻,是真的——万天城的百姓、守城的将士、卖花的老妪、跑跳的孩童,全在那束光里化作了星尘。

    他低头看向月言,她的脸在月白素衣映衬下愈发清艳,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下唇被咬出浅浅的齿痕,那是她强忍恐惧时的模样,像株在寒夜里倔强绽放的白梅。

    “可能是......某种禁术的反噬。”云涧轻声说,手指抚过她冻得冰凉的脸颊,“但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答案,带你离开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稳得像山,这些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说了出来,仿佛有人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月言望着他,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带着熟悉的茉莉香,混着此刻的冷冽,竟酿出一种让人鼻酸的温度。

    云涧不自觉收紧手臂,听见她的心跳渐渐平稳,像归港的舟,终于寻到了锚点。

    远处传来一声鸦鸣,空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月言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指尖却仍揪着他的衣襟不放——她或许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道,这个怀抱还是暖的,这个人还在。

    云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望向漫天星子,眼底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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