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师父回来了。她的脚步声很有辨识度,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停在了门外。

    门没有推开。

    封宸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的安静,能感觉到师父站在那里,和他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在犹豫——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而是在犹豫进来之后,应该说些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师父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来,隔着一层木头,声音显得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小宸,明天开始,我教你一样新的东西。”

    封宸愣住了。

    新的东西?师父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要教他新的东西了。

    过去的两年里,她只让他做两件事:打坐和临帖。打坐是为了稳固根基,临帖是为了收敛心性。他说不清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他隐约觉得,师父一直在等什么,等一个她认为合适的时机。

    “是什么?”封宸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心。”

    师父说出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封宸从未听到过的东西。那不是温柔,不是严厉,不是慈爱,不是冷漠。那更像是一种——交付。

    像是在把什么极其重要、极其沉重的东西,交到他的手上。

    封宸张了张嘴,想问心剑是什么,为什么要教他这个,为什么是明天,为什么不是今天,不是昨天,不是更早以前。但这些问题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没有停留,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子的另一端。

    封宸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西北方的天空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邃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但这一次,他在那片黑暗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雪山,不是眼睛,不是铭文。

    而是一棵树的影子。

    极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像一笔用水稀释了无数倍的墨,在夜空的画纸上晕染开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棵树很大,大到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大到树根扎进了大地的骨头里。但它的枝叶是透明的,透明到你可以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星星,那些星星的光穿过它的枝叶时会变成另一种颜色——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让人看一眼就想要落泪的颜色。

    “天上有人榆。”

    封宸无声地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这一次,他念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在叫一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站着的是人还是树,是神还是鬼,是真实还是虚妄。

    他只知道,那棵树在那里。

    在那个永远下着雪的山巅上,在那个墓碑之北的地方,在那片他从未去过却莫名熟悉的寒冷里。

    它一直在那里。

    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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