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仙台那边,”她说,

    “飞仙星云这一次的开启窗口比往年短,况且每个人的修为都是具有一定限制,不知道赵知远什么情况。贺老一个人守着三十六个弟子,万一传送阵出了岔子,没人接应。”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的一缕碎发上——那缕头发在她修炼时被灵气冲刷得翘了起来,此刻正随着洞口的风微微飘动。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想替她拢到耳后去,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我……”他开口,嗓音有些干,

    “那我这就去沉星仙台。”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目光终于鼓起勇气落在她侧脸上,沿着她眉骨的弧度、她鼻梁的线条、她嘴唇的轮廓缓缓游移了一遍,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在这一刻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记忆里去。

    沐兮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脸上的重量。

    “你盯着我做甚?快去啊!!!”

    她的声音淡淡飘出来,尾音依然平静,但嘴角的那一丝弧度又悄悄回来了,极浅,像水面下若有若无的暗流。

    他的耳尖更红了,从耳朵蔓延到脸颊,像被火燎过。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清了清嗓子:

    “我、我走了!你回天阁之前记得把朱涎草用了,别放太久,灵气会散的!”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像急于逃跑的小兽。他说完这句话便迈步往前走,脚步匆忙凌乱,青色的袍角在身后翻飞。走出十余步之后,他的步子慢了下来,肩膀微微塌下去,低下头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尖——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沐兮站在寒渊地穴的入口,看着他青色的背影顺着山道渐行渐远,最后拐过一块巨岩,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袖中的玉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她的手腕上,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火种。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影。

    寒渊地穴深处,那片漆黑的水潭忽然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翻了个身,然后又沉沉睡去。

    而她的灵海深处,那个身着白色素衣的男子依旧悬立于银白色海面上空,他胸腔里那团暗红色的光芒不为人知地跳动了一下——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仅此而已。

    沐兮转身,朝着天阁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平稳、优雅,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阶最平整的位置。但走到第八级台阶的时候,她的左脚在石面上微微顿了一下——只顿了一霎,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步频。

    她抬手拢了拢耳后那缕翘起的碎发。

    指尖划过发丝的瞬间,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寒冰深处忽然绽开了一朵极其细小的裂纹,里面有光透出来。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到连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了。

    远处天际,飞仙星云的金红色核心正缓缓扩张。

    夜风穿过千仞绝壁之间,在天阁的檐角下盘旋,吹动了那些青铜风铃,这一次它们响了三声——清脆、悠长,像某种隐秘的召唤,又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叹息。

    …………………

    天阁。

    星垂之境主殿。

    殿内穹顶高悬,无数颗星辰碎片镶嵌在墨色玉石穹壁之上,排布成一座亘古不变的星图。

    那些碎片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表面的光泽早已被灵气磨得温润含蓄,却在冯夜辉踏入殿门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每一颗都迸发出刺目的银芒,像无数只被惊扰的眼睛同时睁开,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冯夜辉一袭黑袍,缓步走向主殿尽头的龙座。

    那龙座并非寻常金石所铸,而是由一整块玄黑色的幽冥寒铁雕琢而成,椅背高逾九尺,镌刻着九条盘龙,每一条龙的鳞片都精细到能看清纹路,龙目处镶嵌着鸽卵大小的血色灵珠,在他走近时微微泛出红光。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黑袍的下摆拖曳在玉阶之上,每登一级台阶,袍角便拂过一层薄尘,那些尘埃在他身后扬起又落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不敢飘远。

    他落座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沉入龙座的弧度平稳而自然,仿佛那椅子天生就是为他而造。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是常年与“重火”灵力共生的后遗症,火焰焚尽了血肉中的杂质,也将生机一同抽走了一部分。

    他的面容算得上清俊,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在星光的映照下呈现出奇异的暗红色,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在跳动。鼻梁挺直,唇线却压得很平,嘴角两道浅浅的法令纹让他即便面无表情时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肃。他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微微扭曲着,一层极淡的赤红色光晕从他体表渗透出来——那是天地共生灵力“重火”自行运转的外显,火焰的温度被压缩到极致,肉眼几乎看不见火光,但若有人胆敢靠近,便会感到一股足以将骨髓蒸干的灼热。

    在他之下,六名长老分列两排,正低着头,思考着什么。

    殿中的温度在冯夜辉坐定之后缓慢攀升,那些长老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站在最左侧的那位长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袍,袍袖上绣着三枚金色火焰纹——那是天阁三阶长老的身份标识。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掌心湿滑的触感让他每隔几个呼吸就要偷偷在袖口上擦一下。他的目光盯着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不敢抬起来,好像那地面上的某道裂纹突然变得极其值得研究。

    紧挨着他的一位长老身形微胖,下巴堆叠出两层软肉,此刻那两层肉都在轻轻颤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静心诀,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一道细流,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他不敢抬手去擦,任由那滴汗顺着下颌滴落,在玉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被高温蒸干,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盐渍。

    对面一排最末端站着一位女长老,年纪在六位长老中最轻,看上去也不过四十出头,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银簪。

    她的面色煞白,比冯夜辉还要白上几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向下撇。她的右手藏在袖中攥着一方帕子,那帕子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状,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沉默持续了很久。

    大殿穹顶上镶嵌的星辰碎片每隔一段时间便自行流转一次,星光在殿内缓慢巡游,扫过每一位长老紧绷的脸颊,扫过冯夜辉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的十指,扫过龙座背后九条盘龙血红的眼睛。

    终于,冯夜辉发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沉到几乎像是在胸腔里闷燃的火炭,每一个字被吐出来时都带着一股干燥的炙热,能听出他正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那股压迫感随着话语从他周身向外扩散,天地共生灵力——重火——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向外扩张,将整座大殿笼罩起来。

    殿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三倍的力气。

    那些长老的肩膀几乎同时往下沉了半寸,像是有人在他们背上各放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赵知远和郭清越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冯夜辉说。

    他的目光从六位长老脸上一一扫过,速度极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贴着一张薄纸移动。他的右手食指在龙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但那声清脆的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了两次才消散。

    六名长老都不言语。

    须发皆白的那位长老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次,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的目光慌乱地从地面移到左边同僚的袍角上,又从袍角移回地面,最后定在了自己颤抖的指尖上。他感觉到冯夜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后背那一整片衣料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

    胖长老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他那双埋在颊肉里的小眼睛眨动得飞快,像两只受惊的蛾子。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腰间的玉带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身侧那位身形瘦削的长老则正好相反——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截被风干的木头,连眼珠都不转了,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一根玉柱的底座,瞳孔微微扩散,明显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女长老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得很紧,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的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在睫毛根部挂了一层极薄的水光。她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那方帕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冯夜辉又暗自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混在殿内“重火”灵力辐射出的热浪嘶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肩膀在叹息的同时往下塌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此刻有人正盯着他的肩头看,也未必能确认那究竟是一下真正的塌陷,亦或只是光影的错觉。他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眉心,轻轻揉了两下。那动作里透出一股深重的疲惫,像一个人撑了太久之后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破绽。

    “各位,”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那股威严的寒气稍微敛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真实的沉重,

    “近些年,我天阁弟子本来就是极为优秀的。在这幻域中,有天赋之人我天阁也是多之又多,除了我,还有几位尊老正在闭关,所以,我不希望此时,出现天阁败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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