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谷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间被倒扣了一只巨大的玄铁釜,将最后一缕天光也彻底吞噬。

    唯有天边几粒星子,像是被人用银针狠狠刺破的伤口,渗出极淡、极冷的寒芒,遥遥缀在墨蓝的天鹅绒上,凄清而遥远。

    冥月谷便卧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谷内常年不散的雾气此刻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贴着地面蜿蜒流淌,带着一股子阴湿的、仿佛从千年古墓里沁出的凉意。

    雾气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虫鸣,尖锐短促,像是濒死者的最后喘息,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月光是有的,但那并非真正的月光,而是冥月谷独有的“冥辉”——一种从地底某种奇异矿石中透出的惨白幽光,稀薄、冰冷,照在人脸上,总让人觉得皮肤下隐隐透着尸斑似的青灰。

    谷中最高的那座悬空崖石上,两道身影对峙而立,仿佛已在此处伫立了千年,成了这冥月谷又一处嶙峋的怪景。

    风不知何时起了,卷着谷底腥甜的腐叶气息,扑上崖顶。

    风中,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我说老东西,都这么久了,还在那里盯着干嘛呢?”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淬了冰的柳叶刀,划破了粘稠的空气。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仿佛带着细小的冰碴,砸在人的耳膜上,激起一阵寒栗。

    说话之人,正是立于左侧的那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紫衣长袍,那紫色并非春日里雍容华贵的紫罗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色调,像是深夜雷雨将至前,天际堆积的乌云边缘透出的那一抹诡谲的暗紫。长袍的料子似乎是某种罕见的深海鲛绡,在冥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其上绣着一些精美的花纹。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并非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些形态扭曲、充满蛮荒气息的类似动物的图腾——有长着鳞片的巨爪,有衔着日月的怪鸟,还有人面蛇身的诡异面孔,每一针一线都透着一股子古老而嗜血的气息。

    她身形高挑,站姿笔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古剑,锋芒内敛,却杀气逼人。

    她的目光投向对面那道佝偻的身影,澄澈得如同高山雪顶积攒了万年的寒冰,又像是深秋时节最凛冽的潭水,一眼望去,便能冻彻人的骨髓。

    那不是寻常女子的娇嗔或薄怒,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漠然与残忍。

    一头青丝并未如凡尘女子那般精心盘成高髻,只是浅浅绾成一个松散的月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的妩媚。发间唯一的装饰,是一抹翠色——那是一只通体镂空的翠色玉簪。玉质并非温润的羊脂,而是带着一种半透明的、仿佛凝固的湖水般的冷冽。簪尾垂下三两颗浑圆小巧的东海明珠,珠子并非洁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青光,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撞击在一起,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叮铃”声,在这死寂的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她对面,那位被唤作“老东西”的男子,似乎对这冰冷的呵斥充耳不闻。

    他名为命忆晨,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早已被岁月和风霜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佝偻着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态——双腿微分,上半身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脸庞正对着东凌之海的方向。

    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即便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迷雾,他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牢牢钉在那个连他自己或许都已记不清确切方位的地方。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若非那随风微微摆动的衣角和发梢,旁人几乎要以为他是一具风干的标本。

    然而,更诡异的是,他竟是在打鼾。

    那鼾声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的湿音,像是从一口积满淤泥的古井深处传来的回响。

    每一次“呼……哧……”的声响,都伴随着身体极其轻微的晃动,那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括,正在勉强维持最后的运转。

    看着他那副模样,既滑稽,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一个本该早已入土的老朽,却以如此怪诞的姿势,执着地凝望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向,这画面本身,就足以让人心底发毛。

    韩宛白显然对此极为不耐。

    她秀眉微蹙,那双寒似玄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随即她伸出右手,指尖修长,指甲却是淡淡的蔻丹色,在冥辉下红得妖异。她并未真的触碰命忆晨,只是屈指,朝着虚空轻轻一弹。

    “铮——”

    一声细微却锐利的破空声响起,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气劲擦着命忆晨的耳畔飞过,击打在他身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那岩石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随即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这便是警告。

    命忆晨的鼾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他那干瘪的、布满褶皱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浑浊发黄的眼珠终于从东凌之海的方向艰难地挪动了一寸,落在了韩宛白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翳,过了好一会儿,那层翳才缓缓散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沧桑。

    “哦?”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浓重的痰音,

    “冥月人——韩宛白?”

    他认出了她,或者说,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挣扎出了一丝缝隙,接纳了外界的信息。

    随即,他呵呵笑出声来。

    那笑声干涩、嘶哑,仿佛是从枯朽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听起来不像是笑,倒更像是一种濒死前的咳嗽。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他慢吞吞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人都是这样,都是身在其中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再次飘忽起来,不再看韩宛白,也不再看东凌之海,而是落向了自己那双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

    那双手上青筋毕露,皮肤松弛地耷拉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去的黑泥。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嘴角的那一丝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

    韩宛白冷哼一声,发间的翠色玉簪随之轻颤,东海明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空旷的崖顶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显然对命忆晨这番故弄玄虚的话不感兴趣,甚至感到厌烦。

    “身在其中?”她重复着这四个字,语调上扬,充满了讥诮,

    “老东西,你在这儿装什么世外高人?东凌之海有什么?那里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把老骨头惦记几百年的?还是说,你那个早就烂在那里的‘故人’,还能给你托梦不成?”

    她的言辞犀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剖开命忆晨试图掩盖的伤疤。

    命忆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正面朝向韩宛白。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似乎都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他的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吧”声,像是腐朽的木梁在重压下呻吟。

    当他完全转过来时,韩宛白才看清了他的全貌。那是一张怎样绝望的脸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纵横交错,刻满了岁月的残酷。

    他的眼窝深陷,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只在睁开一条缝隙时,才能看到那两点几乎被浑浊的白色覆盖的瞳仁。

    他的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唇干瘪地缩着,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

    整张脸,就像是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所有的血肉都被时光抽干,只剩下一副支撑着灵魂的残破躯壳。

    但他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的时候,却燃烧着一种让韩宛白都感到心悸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空的……执着。

    “故人……”命忆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是啊,一个故人。”

    他抬起头,望向冥月谷永远阴霾的天空,仿佛在透过那厚重的云层,窥视另一个世界。

    “宛白啊,”他忽然改了称呼,语气变得平和了许多,却也更显苍老,

    “你可曾见过,有人为了守一个承诺,甘愿将自己炼成一具活尸?”

    韩宛白眉头皱得更紧,她抱起双臂,紫色的鲛绡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只见过长生不老的怪物,没见过为了一句空话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人。”她冷冷道,

    “命忆晨,长生不老又怎样,别跟我扯这些玄乎的。冥月谷的规矩,滞留者,死。这是你教我的第一课,现在,你该自己去践行了。”

    她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杀意。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冷,连那本就稀薄的冥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命忆晨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威胁。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眼神变得迷离而温柔,仿佛那手上正握着什么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一年,东凌之海还不是现在的样子,”他开始讲述,声音飘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天相接之处,有一座桥,是用万年玄冰筑成的。桥的那头,是仙宫,桥的这头,是人间。”

    “曾经有一个傻姑娘,非要过桥去寻真正的仙。她说,她要长生,要力量,要这世间一切她得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干瘪的嘴角竟然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的、带着宠溺和无奈的笑容,与他这张老脸格格不入。

    “我问她,仙有什么好?她说,成了仙,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就不会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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