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巨大浮空楼船。

    此时正值“碎梦潮”退去的间隙,天地间残存的灵气如细碎的金粉,漂浮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入雨殿外,千丝万缕的雨线斜织,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如琴键般的声响。这雨不是凡水,而是稀释过的“洗灵液”,每一滴都蕴含着一丝极淡的道韵。

    林夜风站在檐下。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衣料是最普通的鲛绡,却不知为何,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雨丝会自动避开,仿佛他周身三尺,自成一方天地。他今日的发髻很随意,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此刻正半眯着的眼睛。

    他刚从一场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枯坐中醒来,灵海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

    原本他今日想来这入雨殿买一坛“醉仙酿”,以此润一润干涩的喉管,顺便感受一下这所谓的天境试炼的道意,好驱散心头的那一抹阴霾。

    然而,当他踏进这座名为“忘忧阁”的酒肆时,原本慵懒的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野果甜香与烈酒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逍遥道侣”的气息。

    林夜风微微侧头,目光穿过缭绕的酒气与人声,落在了酒肆最角落的那张楠木圆桌旁。

    那里坐着两个人。

    左侧那位,一身红衣似火,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鲜艳得像是烧起来的一簇焰。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转着一只空了的白玉酒杯,指尖灵活得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正是洛蛮。他似乎心情极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曲调飘忽不定,上一刻还在江南烟雨里采莲,下一刻便跑到了塞北草原上纵马。

    右侧那位,则是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

    墨发并未盘成复杂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用一根碧玉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锁骨处,衬得肌肤胜雪。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幅水墨画中最淡的那一笔留白。听到洛蛮不成调的哼唱,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一敲,无声无息,但林夜风隔得这么远,却能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是洛璃在警告洛蛮:别太招摇。

    可惜,洛蛮从来就不是个听劝的主。

    林夜风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着那两张极为熟悉的面孔,思绪像是被风吹乱的湖面,荡起一圈圈陈年的涟漪。

    他与这对逍遥道侣,算不上仇敌,也算不上挚友。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纠缠”。

    他们曾在天断崖上联手对敌,也曾在迷魂谷里互相算计,还有在云海观台上与洛蛮的一场。洛蛮的刀快得让人看不清,洛璃的琴音能乱人心智。他们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焰与冰霜,美丽,危险,且不可控。

    今天来买酒,似乎不太凑巧。

    就在林夜风犹豫着是该转身离开,还是该硬着头皮上去打个招呼时——

    变故陡生。

    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斩入!

    这道剑气并非直取林夜风,而是目标明确地奔着那窗边的洛璃而去。

    剑气呈暗金色,带着一种腐朽与新生交织的诡异气息,显然是某种邪门功法修炼到极致的表现。

    “叮!”

    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炸响。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洛璃原本敲在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弹出一枚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玉佩。那玉佩在空中迎上剑气,瞬间爆碎,化作漫天粉尘。

    粉尘之中,那道暗金色剑气竟被生生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原本还在哼着小曲儿的洛蛮,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冽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棱。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手腕一抖,桌上那只白玉酒杯便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道余势不减的剑气。

    “咔嚓。”

    酒杯碎裂,连同那道剑气一起湮灭在空气中,化作点点光屑。

    酒肆里的其他客人大多是修士,见此情景,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一个个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在这入雨殿,每日都有争斗,有争斗就有乐子,有乐子就有人下注。

    “谁?谁这么不识好歹?”

    洛蛮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他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但整个酒肆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了几分。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洛璃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窗外,雨声淅沥。

    一道黑影缓缓从雨幕中浮现。那是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雕刻着扭曲的符文。他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显然手上沾满了鲜血。

    “逍遥道侣……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男子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夜风在阴影里挑了挑眉。

    原来是上星“血煞宗”的人。这个宗门专修杀戮之道,门下弟子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看来,这对道侣最近的风头实在太盛,惹到了不该惹的主。

    “死期?”

    洛蛮嗤笑一声,他终于站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就凭你这只躲在壳子里的臭虫?也配谈死期?”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对着窗外虚虚一划。

    “唰!”

    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骤然爆发。这道剑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华丽的花哨,而是凝练到了极致,甚至压缩了空间,发出刺耳的音爆。

    那黑袍男子显然没料到洛蛮出手如此狠辣果决,仓促间只能举起手中的鬼头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黑袍男子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楠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鬼头刀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缺口。

    “好锋利的剑气!”他心中骇然,“原来一个修习刀术的,竟然也能操控剑之术!!!”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洛璃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端坐原地,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随着法印的完成,空气中弥漫的雨丝突然改变了方向,不再垂直落下,而是朝着黑袍男子汇聚而去。

    那些雨丝在靠近他的瞬间,化作了无数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千丝引!”

    这是洛璃成名已久的绝技。

    黑袍男子大吼一声,体内血气沸腾,化作一层血色护盾将自己包裹其中。银针落在护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声响,像是暴雨击打着破败的铁皮屋顶。

    “走!”

    眼看久战不下,黑袍男子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鬼头刀上。刀身顿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强行震开了洛蛮的剑气和洛璃的银针,身形向后倒飞,试图融入窗外的雨幕之中。

    “想走?”

    洛蛮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蝴蝶,轻盈地跃出窗外,追了上去。

    洛璃也缓缓起身,裙裾微动,正准备跟出去,却在这一刻,眉头微微一皱。

    她感应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危险的窥探。

    这股气息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酒肆内部。

    洛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了门口那片阴影处。

    林夜风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便使用林氏宗族的易容术,将自己的原本面貌藏了起来,化作他人面貌。

    他叹了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青衫在风中微微飘动,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洛璃仙子好手段。”林夜风开口,声音平静,

    “不过,你刚才那一式‘千丝引’,第三转的时候,灵气的流转是不是慢了半拍?”

    洛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阁下好眼力。不知阁下是……”

    “只是路过,买酒的。”

    林夜风言简意赅,举了举手里的空酒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洛蛮气急败坏的怒骂:

    “老子跟你拼了!你居然还有帮手!”

    洛璃脸色微变。她当然知道洛蛮的性格,越是愤怒,说明遇到的麻烦越大。

    她不再理会林夜风,身形一闪,便要冲出去支援。

    然而,就在她经过林夜风身边时,林夜风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外面那个是血煞宗的‘血鸦’,天昭境强者,擅长杀戮之术。但你现在的灵气,因为刚才那一招‘雨葬’,正处于一个回气的空档期。你现在出去,只会成为他的靶子。”

    洛璃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霍然转身,死死盯着林夜风,眼神锐利如刀: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但对方对自己和洛蛮的底细,却似乎了如指掌。

    林夜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只见雨幕之中,两道身影正在高速交错。

    一道是红衣的洛蛮,他的“剑光”绚烂夺目,每一剑都带着狂放不羁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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