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大办公区里死气沉沉。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都下班了。

    毕竟NV1扑街和NV2难产后,大家的心气儿都被抽干了,能准点走绝对不加班。

    现在,整个宽敞的区域里,只剩下林哲这一个工位还亮着光。

    林哲伸了个懒腰,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桌子旁边,拿过马克杯。

    里面是刚才去茶水间冲的速溶咖啡。

    黑乎乎的一坨,连个泡沫都没有。

    他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真特么难喝。”

    林哲皱起眉头,差点吐出来。

    这破咖啡,味道简直像是在泡烂纸板壳。

    黄仁勋这个抠门老板,连点好豆子都不肯买。

    林哲靠在转椅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这种深夜加班、四周无人的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胃里隐隐泛酸。

    看着桌面上的速溶咖啡,林哲恍惚了一下。

    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倒带。

    退回到了前世的1997年。

    那是他被英伟达裁掉之后的几个月。

    那时候的他像个彻底失败的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在硅谷一家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二线芯片公司里混日子。

    格子间只有一米宽,墙壁是灰白色的。

    每天的工作就是修修补补一些别人写烂的破代码。

    前途?没有前途。

    心里憋屈吗?憋屈得要命。

    但他一句话都不说。

    他觉得说出来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他就这么把所有情绪压在肚子里,整个人活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就是在那个最灰暗、最落魄的节点。

    他被室友硬拉着去参加了一场华裔留学生的聚会。

    林哲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聚会的画面突然在脑子里变得无比清晰。

    他本来不想去的,人多的地方他就烦。

    但室友说了一句话:“有免费的中餐,管饱。”

    他去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高谈阔论。

    聊股票,聊网景的上市,聊硅谷遍地的黄金和创业的激情。

    吵闹得让人头疼。

    前世的他躲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冷眼看着一切。

    然后。

    苏念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23岁的苏念,留着齐肩的黑发。

    她穿着件很普通的白毛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径直走到他所在的角落,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林哲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苏念看了他两眼,突然笑了。

    “你也是被拉来凑数的?”她问。

    声音很轻,很通透。

    一点都不像外面那些咋咋呼呼的留学生。

    林哲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现在想想简直离谱。

    在一群聊着千万美元融资的狂热人群旁边,他们俩缩在角落里,聊了一晚上的金庸。

    从《天龙八部》聊到《鹿鼎记》。

    苏念是斯坦福读东亚研究的,正在写《鹿鼎记》的叙事结构论文。

    而林哲是个把金庸倒背如流的书呆子。

    那一晚,他说了被裁掉之后几个月加起来还要多的话。

    苏念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后来是这么评价他的:“你这个人很奇怪,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一开口像另一个人。”

    林哲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聚会,没有中餐,也没有白毛衣。

    只有1996年英伟达冰冷的大本营,和满屏幕密密麻麻的底层代码。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

    忍不住自嘲的苦笑一声。

    前世,他们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

    但他死不开口、把一切都憋在心里的性格,最终把那段婚姻彻底耗干了。

    2008年签字离婚那天。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连失望都没有了,只剩下疲惫。

    “你从没对不起我,你只是不在。”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哪怕他后来按时打抚养费,哪怕他记得孩子的生日,他终究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搞砸了。

    “嘶——!”

    林哲深吸一口气,把马克杯里剩下的半口冷咖啡一饮而尽,苦得他直皱眉。

    这一世,现在是1996年11月。

    苏念还在斯坦福读书。

    他们还没相遇。

    距离那场有免费中餐的聚会,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不能再活成那副狗样了。”

    林哲低声骂了一句。

    前世被裁后的麻木、在二线公司格子间里的行尸走肉,还有最后失去一切的挫败感。

    去他妈的。

    他把手重新放回键盘上。

    眼神变得异常冷厉。

    这辈子,他不会离开英伟达。

    他不仅不走,他还要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全踩在脚底下。

    他要用今晚敲下的每一行代码,把前世那些灰暗憋屈的岁月,齐根切断!

    “啪嗒啪嗒啪嗒——”

    键盘声再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响起。

    凌晨两点。

    三点。

    四点。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从深黑变成灰白。

    加州的晨雾开始在园区外弥漫。

    林哲的眼睛熬得通红。

    “最后一行。”

    他咬着后槽牙,按下分号。

    整个转换层的预取算法模型,加上核心的测试伪代码,全部完成。

    不用等到周五。

    他仅仅用了一个通宵。

    林哲长出一口气,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方。

    这套代码,将是英伟达起死回生的第一管强心剂,也是他林哲这辈子不再当鹌鹑的第一声咆哮。

    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啪!”

    屏幕闪烁了一下。

    黑色doS界面下方,一行绿色的字符跳了出来。

    『pile Sessful.0Errors.0warnings.』

    林哲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行了,妥了。”

    他一脚蹬在桌子边缘,转椅往后滑开半米。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困意这会儿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林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半。

    距离第一波人来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趿拉着运动鞋,走到隔壁戴夫的工位上。

    没费什么力气,直接把戴夫用来午休的折叠行军床给薅了出来。

    “借用一下啊兄弟。”林哲对着空气嘟囔一句。

    他把行军床在自己工位旁边撑开,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了上去。

    脑袋刚沾上化纤枕头,林哲就闭上了眼睛。

    “这辈子……”他在意识模糊前,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肯定按时去吃那顿免费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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