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参观完,众人才算真正缓过劲来,跟着林深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围坐下来。

    林深见大家还一脸新鲜,笑着先开了口:其实这里跟盛远,看着都气派,可骨子里是两码事。

    他说,盛远是做资金的。几百号人,就能干着过千亿的事。靠的是什么?是脑子,是研究,是一份报告抵得上多少亿的进出。这个行当,人不在多在精,一个能看穿一家公司的人,顶得上一百个只会跑腿的。

    可小当家不一样。

    小当家是做餐饮的,林深说,四五千人,一年营收也才十多个亿。这行当,一分钱一分力气,全得靠人一个个店去守、去磨。人少了,就转不动。

    他指了指四周:所以小当家这地方,得大。一整栋楼,空间够,才装得下这么多人、这么多摊子。今年刚租下整栋大楼,他们给我留的位置,也就多了点。

    众人听着,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做金融和做实业,看着都是做大生意,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一个轻,一个重。一个赚的是脑子的钱,一个赚的是辛苦钱。

    林深没告诉这帮人,就在这26楼的楼下,还藏着一整个三百人的量化团队。

    那才是他真正压箱底的东西,是他的秘密武器。

    这事儿他捂得极严,整个小当家公司里,除了几个管理高层,没人知道楼下那个团队到底是干什么的。对外,那家公司的牌子挂的是程序开发、网站建设一类的业务,员工们也都当那只是林深另外开的一家普通公司,跟小当家没什么关系。

    真正知道那是一支量化模型研发队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深收回心思,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他看向周学明,问得直接:学明,今年干得怎么样?没把一号基金给我搞亏吧?

    周学明一听这话,腰杆都挺直了,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林哥,你这就太小看我们了。

    他说,今年到现在一号基金的收益,已经将近二十个点了。

    二十个点?林深挑了挑眉,眼里有了笑意,那还算不赖。

    他说的是真心话,就今年这个行情,震荡来震荡去,能做到二十个点,已经稳稳跑赢大盘一大截了。这帮人,是真没白带。

    周学明却还有点意犹未尽,转头看向袁秋华,把功劳往她身上推:

    尤其是秋华,今年可猛了,一个人推了好几支票,个个都不错。咱们这一组的业绩,她得占不少。

    林深的目光转向袁秋华,笑着夸了一句:秋华妹子,现在都这么厉害了?

    袁秋华被这么一夸,脸微微一红,却把话说得挺认真:我想着,怎么着也不能给老大你丢脸啊。你带出来的兵,要是干不好,那丢的是你的脸。

    林深听着这话,忽然来了劲,转头看向陈新石、刘阳几个人,手指点着他们: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秋华都想着不能给我丢人,你们几个,怎么就没这思想觉悟?

    陈新石和刘阳被点名,连忙喊冤:老大,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啊!天地良心!

    就是就是,陈新石急得直摆手,我们那觉悟,一点不比秋华低,就是嘴笨,心里有,说不出来。

    苏晚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别逗他们了。老爷们哪说得出那种话。

    众人都笑作一团,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聊了没多久,林深抬手看了看时间,招呼大家下楼。

    走,吃饭去。林深起身,楼下这家餐厅开业几个月了,我还头一回去吃。平时图方便,都在楼上的食堂对付一口,也没正经下来尝过自家餐厅的手艺。

    他早就通知了杨光,把包间的位置留好了。

    一行人下了楼,进了知味。

    包间早就备好了,宽敞,干净,桌上摆着精致的碗碟。众人刚落座,菜就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深转头吩咐服务员,去搬一箱白酒过来。

    今儿个,都放开喝。林深说,到我这儿,别整那些客套。

    酒倒上,杯一碰,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群人,都是林深一手带起来的。从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黄毛丫头,到现在一个个独当一面,中间的过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感情早就不用多说了,全在酒里。

    几杯下肚,周学明的话就多了起来。

    林哥,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我算是真体会到了,以前有你带着,那日子有多舒服。

    他说,现在自己管基金,才知道这活儿有多累。每天睁眼就是仓位,闭眼就是净值。这个票该加多少、那个票该减多少,一步都不能错。脑子里天天像绷着一根弦,不敢松。

    有时候半夜醒了,周学明说,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海外市场。看完,再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的盘。

    还好啊,他又说,今年好多票都是去年年底就布好局的,大家也都给力,才没出什么岔子。要是全靠我一个人盯,非得头炸了不可。

    林深听着点了点头,心里挺欣慰。

    周学明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是真上道了,也真扛起了这份担子。当基金经理最怕的不是行情差,是心里没数。如今他能把仓位、把节奏想得这么细,就已经是个合格的掌门人了。

    酒过三巡,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从前。

    陈新石说起当年跟着林深跑调研,大夏天的,在一家工厂的车间里热得浑身湿透,就为了数清楚那几台机器到底开没开。

    刘阳接话,说还有一次,下雨天,路不好走,林深带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厂区里钻,鞋上全是泥,回来一看,白衬衫都脏得不能要了。

    石智勇也插嘴,说起自己刚进团队那会儿,连一份财报都拆不利索,是林深一个指标一个指标地给他讲。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跟放电影似的,仿佛那些画面就摆在眼前,历历在目。

    林深听着听着,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骂道:

    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啊。我还在这坐着呢,一个个说得跟给我开悼念会似的。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点回忆带来的感慨,反倒被冲淡了,变成了热乎乎的热闹。

    笑着笑着,林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对了,他问,之前新人那一组,现在怎么样了?他们那个团队的业绩,好吗?

    周学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摇了摇头:

    不太好。

    他说,那条线现在的收益,好像还不到五个点。

    林深皱了皱眉,不到五个点,这个成绩,别说跑赢什么了,连大盘都跑不过,确实是有点难看。

    刘阳在一旁补了一句:我跟他们那边比较熟的研究员私下聊过,那个新来的基金经理,完全就没按老大原来的体系和思路来,很多东西都被他改掉了。”

    改了多少?林深问。

    改得挺多的。刘阳说,方向、流程、选股逻辑,好多都动了。

    林深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人才刚来多久,林深说,就这么着急破旧立新?江总也没管管吗?

    周学明叹了口气,解释起来。

    江哲现在虽然名义上是权益部的总监,可实际上,各个团队大都是自己管自己的。就像他们一号基金,盛远的头号种子,江总就插不上手。那个新来的团队,就更不用说了,江总就是想管,也不大好管。

    而且,周学明说,他们整体的基础,用的还是你之前那套方法。但人家在那套方法上面,又改了一大堆。说到底,那个基金经理是陈总亲自从外面挖回来的海归,身上带着光环,肯定想搞人家自己那一套东西,把前任的东西换掉,才显得他有本事。

    林深听完,没说话,心里却翻涌起来。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那支队伍,是他当年亲手带起来的。那时候,他把自己的那套东西,一点一点,全灌给了他们。

    结果现在,被一个新来的,改得面目全非。

    难道说,海归,就真的那么好吗?就非得推倒重来吗?

    在林深看来,那批人的底子本来就很好。哪怕找个普普通通的人来带,只要按照原来的思路,踏踏实实地走下去,那批人的成绩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惜,现实不随他的意。

    林深在心里叹了口气。

    惋惜归惋惜,可他已经从盛远出来了。那里的人和事,终究不是他能再做主的了。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又扫过眼前这一桌人。

    还好,还好。

    还有一号基金这帮子人在,这批老研究员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当年心血的延续。不管盛远后来怎么变,这些人还在这里,还认他这个老大,还守着他那套东西在往前走。

    这,也算保留下来了一株火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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