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食堂,小周领着两人上了露天采场。

    那是个巨大的阶梯状露天矿坑。一层一层,往地底下挖下去,像个被凿开的巨型天坑。坑底和坑壁之间,电铲在持续作业,一斗一斗地把矿石挖起来,倒进等在一旁的重卡里。重卡装满一车,就沿着盘山道往上爬,一辆接一辆,没有停歇。

    那场面,看得陈新石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只在照片里、视频里见过这种露天矿,真站到跟前,才知道什么叫“工业的尺度”。那矿坑,大得让人心里发慌,人站在边上,小得像只蚂蚁。

    林深站在观景台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才问总工。

    现在一天开采多少?出车的频次,跟去年比,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泛。搁一年前,他张口就该问剥采比、问台阶参数,现在却先问了两样最笼统的,手是真有点生。

    总工报了个数,又说:“出车车次,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两班倒,饱和生产。”

    “两班倒,饱和。”林深重复了一遍,又往那矿坑里看了一眼,“挖出来的矿,都往选厂送?”

    “对。”总工说,“采出来的矿,当天就拉去选。”

    陈新石已经掏出相机,对着调度表、运行台账、设备铭牌,一张一张地拍。拍完,又专门把出车频次的那块记录,凑近了,拍了一张最清楚的。

    这些东西,就是证据。回头写报告,一张都不能少。

    从采场下来,小周领着两人前往选矿厂。

    还没进车间,就先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隔着墙,震得脚底板发麻。小周递过来两顶安全帽,又给每人发了副耳塞。

    “里面吵,林总您戴着。”

    林深接过来,把安全帽扣上,耳塞捏了捏,塞进耳朵。声音一下子闷了下去,像被蒙进了一层棉被里。

    推门进去。

    门一开,一股热气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跟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陈新石下意识裹了裹外套,林深却像没感觉,眼睛已经在车间里扫开了。

    设备是全负荷在带料试车,一条条传送带哗哗地转,矿石从这头倒进去,那头出来的就是磨得细碎的矿浆。巨大的球磨机在转,声音又闷又重,隔着耳塞都还能感到那股震。中控室里,一面墙的大屏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在跳——温度、流量、浓度、负荷,一个数跟着一个数,没有停过。

    林深沿着车间走了一圈,看传送带,看球磨机,看浮选槽。他没说话,也没法说话。耳塞堵着,嘴巴一动,自己都听不见自己。总工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用手指一下某个方向,算是示意。

    走到中控室门口,总工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

    林深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噪音一下子被切掉了大半。他摘下耳塞,耳朵里嗡嗡的,缓了两秒才回过神。总工也摘了耳塞,往前凑了一步。

    中控屏前那些跳动的数字,温度、流量、浓度、负荷,他以前扫一眼就有数,这会儿却要一个一个在心里认回来,缓了几秒,才转头问总工。

    “这套设备,处理负荷,现在开到多少了?”

    总工指了指屏幕上一个跳动的数字。

    “已经顶到设计能力的九成多了。”

    “那满产呢?”林深追问,“年初规划,说的是什么时候满产?”

    总工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你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

    “技改的进度,比年初规划快。满产时间,能提前一个季度。”

    林深的眼睛,动了一下。

    “提前一个季度?”

    “对。”总工点头,“四季度还在往上爬,我们不存在旺季回落那一说。”

    林深没接话,转身去看墙上的运行台账。

    那台账,一页一页,用夹子夹着,挂在墙上。他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签字和数字。从早到晚,从月初到月尾,一格一格,填得满满的。

    他翻到最近的那一页,停住了。

    中间,没有一个空窗。没有一笔停机记录,也没有一条检修延期的。

    陈新石也摘了耳塞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深。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台账,是满的,一天都没停。

    林深合上台账,点了点头。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个信息,跟外面的研报对了一遍。

    外面所有研报,写的都是“按规划稳步落地”。可这车间里,机器是提前了一个季度在跑。

    研报是别人写的。机器,是自己转的。

    哪个真,哪个假,站在这中控室里,一目了然。

    从选厂出来,三人把耳塞收了。外面风一吹,身上那股热气散了,耳朵里还残留着一点闷闷的回响。往矿石堆场走的路上,还没到跟前,陈新石就先“嚯”了一声。

    那堆场,太大了。一堆一堆的矿石,像一座座小山,连绵着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每堆矿前面,都插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标着品位、来源、堆放的日期。矿是黑褐色的,掺着点孔雀绿的锈,午后一点太阳,泛着一层金属的光。

    林深没说话,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堆矿前,蹲了下去,伸手捡起一块,翻过来,凑近了看。

    那石头沉甸甸的,断面里嵌着细密的铜黄色斑点,在黑灰色的岩层里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金粉。

    陈新石在旁边看呆了。他从来没见过林深这个样子,蹲在矿堆前,一块一块地翻。

    “林总,您还懂这个?”陈新石小声问。

    林深没抬头:“不算懂,就是看看,这矿的成色,跟旁边牌子上标的对不对得上。”

    他指了指矿石断面里那些黄色斑点。

    “这些黄点子,就是铜。越密、越亮,含铜就越高。不懂地质,但货对不对板,眼睛还能看出一点。”

    说完,他站起来,转向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中年男人。

    这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有风霜刻下的褶子,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小周上前介绍,说是矿区的总工,姓郑。

    林深也不寒暄,开口就问。

    “郑总,我刚才看这几堆矿的成色,像是主采区出来的。现在堆场里,到底是低品位的多,还是主采区高品位的多?”

    总工面色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做基金的,开口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

    “那几堆是主采区的。”他很快回过神,说,“今年主采区的品位,比去年还提了将近一个点。”

    林深点点头,紧接着又问。

    “那选厂那边,消耗速率是多少?堆场这矿,够不够它吃?会不会出现原料断供?”

    这一问,总工笑了。

    “林总,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他指了指眼前这一片堆场,“我不瞒你,我们不缺矿。堆场现在满库,真正跟不上的,是选厂。挖矿的速度,比选厂吃的速度还快。原料,断不了。”

    林深从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写了几笔。

    “供给是冗余的,矿石是充足的。”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产量上限,卡在选矿,不卡在资源。”

    陈新石在旁边,把这句话原样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一个矿,最怕的是没矿可挖;景金这座北大山,不缺矿。挖矿的速度,比选厂吃的还快。真正卡脖子的,不是资源,是选矿。

    这就意味着,只要选矿产能跟上去,产量还能继续往上冲。而选矿产能,恰恰是正在扩的那一块。

    他拍的那些照片,堆场满库的、选厂提前满产的、采场车多出三成的,三样加在一起,就是一句话:这家公司的铜,正在实打实地放量。

    就在林深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陈新石忽然开口了。

    “郑总,我多问一句,你们巴洋金矿那边,复产有消息吗?”

    总工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小周。小周也有点意外,脸上那点拘谨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接过去:“这个,得问总部,矿区这边只管生产,海外矿区复产的事,是集团在跟。”

    “对,对。”总工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复产那个事,是总部在推,我们这边不太清楚。”

    陈新石还想追问,林深用眼神制止了他。

    从堆场出来,林深走在最后,脚步不快。他把本子翻开,翻到刚才写“供给冗余”那一页,又翻回去,把选厂台账那几页照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选厂台账上,设备运行记录是满的,一天没停。可他刚才经过车间角落的时候,瞥见一台备用球磨机,铭牌上的运行小时数,比台账上记录的主设备运行时间,还要高出一截。

    那台机器,台账上没写,检修记录里也没有,现在回头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新石。”他叫了一声。

    陈新石回过头。

    “你刚才拍设备铭牌的时候,有没有拍到那台备用的?”

    陈新石翻了翻相机:“拍到了,在选厂最里面那台,铭牌我拍了,怎么了?”

    “回去把那张照片导出来,放大看看。”林深说,“我记不太清,但那台机器运行时间好像挺长的。”

    陈新石没太明白,但还是把这条记下了。

    走了几步,林深忽然又说了一句。

    “还有件事。”

    陈新石回过头。

    “你刚才问巴洋金矿复产,那个问题,问偏了。”

    陈新石“啊”了一声

    “景金这家公司,黄金是撑现在的,铜才是给弹性的。巴洋金矿复产,增加的是黄金产量,对铜的产量释放没有直接影响。你问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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