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在金融城边上那条巷子里,塑料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上,油烟和烧烤的香气混在一起,人声嘈杂得面对面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沈瑶在角落坐下来,环顾四周,塑料椅子、一次性桌布、桌上那卷已经用了大半的纸巾,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是老样子。”她说。

    林深给她夹了一块烤鱼。鱼皮烤得焦脆,鱼肉还冒着热气。沈瑶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点了点头。“还是滨海这边的东西好吃。上海的本帮菜,甜得齁嗓子,我吃了快两年都没习惯。”她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林深拿起筷子,陪着她把那条鱼从头到尾吃了个干净。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老街区慢慢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成一片。沈瑶忽然开口问他明天有没有事。

    “没有。”

    “那我们回学校看看。”

    “好。”

    周六上午,滨海大学。沈瑶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站了很久。石碑还是那块石碑,底座上的瓷砖换过一批,颜色比原来的浅了一截。她伸手指了指,“以前这边是旧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每次路过都怕被砸到。现在都盖新的了。”

    “你多久没回来了?”

    “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她侧过头看他,“你经常来吗?”

    “偶尔。有时候路过,进来走走。”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湖还是那个湖,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和当年的他们一模一样。有几个学生在湖边拍照,笑声远远传过来,被风吹散在水面上。

    沈瑶在湖边停下来,看着对面的教学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还在上学。在图书馆看书,在食堂排队,和你一起在湖边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还在上海,躺在那个小公寓的床上。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也不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

    林深站在她旁边。他知道那种感觉。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每天累到倒头就能睡着,但偶尔半夜醒来,盯着墙上那团水渍,也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往前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只是有时候会想,”沈瑶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如果当初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如果当初没把沈瑶送走,两人现在会是什么样——是还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挤着,还是已经搬进了新房子?但他更清楚的是,当初那个决定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太知道自己配不上她。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凭什么把她留在身边。他张了张嘴。“对不起,瑶瑶。我当初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瑶打断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和当年站在城中村巷口时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忍着没哭。今天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不怪你,可能当初我的存在还会拖着你的脚步呢。”她抿了抿嘴,“现在这样也挺好。”

    林深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撒谎——不是“挺好”,是“已经这样了”。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抱怨,连当初被送走的时候都没有。他心底那些愧疚又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现在也不晚。”她说。

    两个人站在湖边,谁都没有再开口。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下午,两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吃街。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还在,老板换了个年轻人,但奶茶配方没变,珍珠还是那种嚼劲十足。沈瑶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还是这个味。以前我们每次来你都要点原味,我说你能不能换个口味试试,你说不用,原味就挺好。”她学他说话的语气,然后自己笑了。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喝太甜的?”林深问。

    “以前是以前。”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加了两勺糖,“现在成天在外面吃苦,还不兴我喝杯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林深从她脸上读到了一点别的——那种被压得很深、不在言语里表达的疲惫。她把奶茶杯捧在手里转了一圈,低下头,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不该说。

    “瑶瑶。”林深叫她。

    “嗯?”

    “你怎么突然来滨海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再绕弯子。“我爸打电话来了。他让我回去一趟——在老家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他不是第一次提了,上次打电话也提过,我没理。但这次他说得很认真,对方家里是做建材的上市公司,跟他是老相识,说我快二十六了,不能再拖了。”

    林深没有说话。目光望向远处,眼神里多了一些凝重 。

    “我说我在上海有工作。他说工作可以辞,回来他公司里干。我说我不想回去,他——”

    沈瑶的声音哑了一下,随即收住了。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他。“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深看着她。她知道她爸给她安排相亲,大老远跑来滨海,不是为了跟他诉苦、让他想办法,就是想亲眼确认他过得好不好。他说了一句“我很好”,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有股票账户里的一百多万、有公司马上要到账的分红、有一份每天都在往上走的事业,但这些说出来像是在报账,像是在拿数字证明自己配得上她,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在沈瑶面前报账。

    沈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那就好。你好好的就行。”

    林深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指尖碰到她颧骨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里,闭上眼睛。她的脸很凉,睫毛湿漉漉的。如果当初没送走她,现在她大概不用一个人扛这些。但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那时候他被生活压得连喘气都费劲,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他有资格了,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日下午,滨海宝安机场。

    安检口,沈瑶站在外面,两只手拉着行李箱的把手,看着林深。

    “到了告诉我。”

    沈瑶点了点头。“你好好工作。”

    沈瑶拉着行李箱转身往安检口走,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过安检、拿回登机牌、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登机口的拐角。

    从机场出来,他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远处的跑道。一架飞机正在加速,引擎的轰鸣声远远传过来,机头抬起,机身离地,越升越高,最后缩成一个光点消失在云层里。不知道那是不是沈瑶的航班,但他一直看到那架飞机完全看不见了才低下头。

    他想起她在奶茶店里红着眼眶说“你好好的就行”的样子,想起她在安检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她昨天说“现在也不晚”。她没有催他,从来没有催过他。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急。

    林深转身往市区的方向走,不是回城中村,是往金融城的方向。汇金中心大厦在远处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像一座透明的山。从云图到深算再到光腾,每一张都是他从小助理一路走来的脚印。每一次判断,每一次验证,每一次站在投决会上面对质疑。

    还不够。他需要的更多——更多的验证,更多的赢。赢到所有人都能叫出他的名字,赢到沈瑶的父亲再也说不出“那个人能有什么出息”。

    赢到他可以站在沈瑶面前,告诉她,我可以娶你了。不是求她爸同意,是用结果让他无话可说。

    他加快脚步往金融城的方向走,掏出手机翻到江哲的号码,打了一行字:“芯源科技,帮我约一下。越快越好。”

    江哲秒回:“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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