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一早,天刚下过一阵小雨,路演团的车队正在驶向湖州的路上,高速公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洗得发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补觉,这几天连轴转,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深靠窗坐着,东大光电的年报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全年营收4.56亿,归母净利1.02亿,源国内市占率超六成,电子特气营收翻倍,光刻胶依托国家02专项。

    这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重新翻出来,是因为今天终于能亲眼验证它们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周学明正低头看着调研提纲,用红蓝两色笔做最后的标注——蓝色是光刻胶产线要核实的问题,红色是特气车间要重点看的。

    他的手指从“光敏剂供应商”那行划到“Ic客户出货占比”,在“扩产设备国别”旁边打了个小圈。这张提纲他改了好几版,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对着东大光电的年报又过了一遍,把林深之前提的几个问题都加进去了。

    车队拐进湖州开发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几栋白色的厂房从围墙后面露出来,外立面还没完全完工,有几处脚手架还没拆,但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厂房之间是新铺的水泥路,路面上还能看出洒水养护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石灰味,混着四月雨后泥土的气息。

    园区入口立着一块导览牌,上面标注了每栋厂房的功能——一号楼光刻胶调配区,二号楼树脂合成实验室,三号楼检测中心,四号楼特气车间。

    导览牌旁边是一块更大的牌子,“国家02专项· ArF光刻胶产业化基地”,白底黑字,没有多余的装饰。

    大巴停稳后,车门打开。湿润的空气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开的甜腥。阳光打在那些白色厂房上,把还没拆完的脚手架映出细长的影子。

    总经理王金龙站在园区入口,五十出头,微胖,头发有些花白。他说话时喜欢用手势辅助,说的不快但逻辑极清晰。“欢迎各位。这就是大家一直想看的光刻胶产业园。”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排厂房,“前年这个时候还是一片空地,现在产线设备已经全部就位,下个月就能全面完工。原计划是年底投产的,施工队赶了半年工,把时间提前了大半年。”

    林深听到“下个月全面完工”时,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他的报告写的是“预计年底建成产线”——根据年报和公告反复推敲之后给出的一个保守估计,现在才四月。

    比他的预期快了整整大半年,他想起当初在盛远的办公室里,对着东大光电的年报一行一行拆数据。此刻站在湖州光刻胶产业园的内部,他心里那块石头悄悄落了地——不是“有点惊讶”,是被验证之后的踏实。

    周学明蹲在导览牌旁边,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园区平面图,又退后几步把整排厂房的全景收进镜头。他拍照的方式跟刚来盛远时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随手一拍,回来才发现照片糊了或者角度歪了,被林深说过好几次。现在他会先找角度,拍完之后放大检查一遍细节,确认标签上的字能看清楚才收手机。林深在旁边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东大光电的IR总监肖雪站在王金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逐一核对机构名称,每念一个名字就抬头确认一眼,在签到表上划一个勾。

    林深的目光扫过人群。冈部健田站在几米外的导览牌旁边,李容阙正对着他耳语几句什么,冈部听完微微皱眉,目光在厂房外立面上还没拆除的脚手架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皱眉的瞬间,林深捕捉到了。

    王金龙等所有人到齐后转身带路。“各位请跟我来,先进洁净车间看看光刻胶产线。”

    洁净车间的更衣区一下涌进几十号人,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工作人员提前备好了各尺码的防尘服和鞋套,但架不住人多,更衣区里挤挤挨挨的,有人蹲在地上套鞋套,有人举着防尘服对着灯光找正反面。

    穿过风淋室,空气明显变得干燥,百级洁净车间——每立方米空气中大于零点五微米的颗粒不能超过一百个,比医院手术室还要高好几个等级。新风系统的低频嗡鸣从头顶传下来,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在这种环境下,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王金龙站在光刻胶调配区前面,指着那台toKYo ELEctRoN调配设备。“这台设备从安装到调试花了将近两个月,光刻胶对洁净度和工艺精度的要求是所有电子化学品里最高的。一个批次的配方稍微有一点偏差,客户一整片晶圆就报废了,所以工艺窗口必须卡得非常精准。”

    林深看到到调配釜旁边有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几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标签的边缘有些发黄了。

    他问王金龙:“王总,这些是第一批试产的样品?”

    王金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速比刚才介绍设备时慢了半拍。“那是第一批试产的树脂,各项指标还差得很远。魏老把它摆在车间里,说让大家都看看——第一瓶不完美,没关系,后面一瓶一瓶做得更好就行。”

    林深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瓶子,标签上的日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瓶身擦得很干净,没有落灰。他想起那个六十六岁从实验室走出来创业、七十七岁把公司带上市的老人。

    第一批试产的树脂,各项指标都不行,但魏祥清没有扔掉。他把瓶子摆在车间里,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能看到:从那里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产线正在每天运行测试。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注:车间里还摆着第一批失败的样品,擦得很干净。

    华曜证券的陆光明站在调配系统旁边,打量着那台设备。“王总,跟日本供应商那边合作顺利吗?有没有遇到过设备出口限制的问题?”

    王金龙说。“设备本身没有问题,但核心技术他们是不会卖的——配方数据库、工艺优化算法、缺陷分析模型,这些才是光刻胶最值钱的东西,人家不会放在设备里一起卖给你。”

    他指了指调配釜旁边一台稍小一些的设备,“所以最关键的不是这台调配设备,是旁边那台我们自己研发的树脂合成反应釜。调配是工具,合成才是核心。”

    冈部健田往前走了半步,他开口的时候,整个调配区都安静了下来。“合成和调配工艺的全套参数,是贵公司自主研发的,还是参考了海外现有技术?”

    王金龙的目光转向他。“基础原理是全球公开的,光刻胶的化学体系在学术界已经研究了很多年。但具体的配方比例和工艺窗口,每一步都是自主研发的。光刻胶不是买一台设备、抄一个配方就能做出来的东西,需要大量实验数据积累。”

    冈部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头用跟李容阙低声交谈了几句。李容阙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两人往调配釜的方向走了几步,落在队伍的最后面。

    林深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冈部问的不是设备来源,是技术来源——他不太关心东大光电买了什么设备,似乎是更在意东大光电自己做不做得了配方。

    王金龙带着众人穿过一道防火门,走进隔壁的树脂合成实验室。“接下来各位要看的是光刻胶的核心环节——树脂合成,这位是我们光刻胶项目的研发总监,林景义博士。”

    林景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一副厚框眼镜。

    王金龙补了一句:“林博士是清华化学系毕业的,在日本干了多年光刻胶研发,一六年回国加入我们,整个ArF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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